第47章 十五分钟

作者:sun恒星 更新时间:2026/10/22 19:36:01 字数:4771

十二月三十一号,周一,下午三点多,瑞吉搁在桌上的手机嗡地一震。

瑞吉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没再放下,手机举在半空,屏幕冲着自己。值班室那个摄像头只照得见手机的背面,还有瑞吉那张越看越皱的脸。

银行的短信。入账2,000.00,后头跟着余额。

键盘边上原先压着的那个旧信封已经不在了,前天一早进了街角的蓝邮筒,里头那张一美元的票子这会儿大概还在路上。桌上空出来那一块,瑞吉把手机往那儿一扣,又拿了起来。

“你账上还剩多少?”

平常一张嘴能倒出一车话的人,这回就这么一句。问完了,瑞吉的眼睛也没往屏幕那边转,还盯着那条短信。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月底发。说好的。」

瑞吉看着那一行,嘴张开,又合上了。

艾达没再往屏幕上添字。账她自己早合过了。琼退回来的那一千七是大头,二十二号往后这九天的急单,一单一单抠出来,抠了六百上下,再加上账上原本躺着的那几百块零头,拢共两千九出头。两千划出去,剩九百来块。

九百来块,够配电监控上还亮着的那两条线再吃一个半月的电。

瑞吉没再问,把手机揣回外套兜里,起身烧水去了。

那天夜里,瑞吉没睡。值班室的电脑上开着纽约那边时代广场的直播,球早落过了,西海岸的零点还差三个钟头,瑞吉就守着三个钟头,等到右下角的钟跳成00:00,冲着墙角的摄像头把手里那罐汽水举了举。

“新年快乐,老板。”

楼外头不知道哪条街上放起了炮仗,噼噼啪啪地从窗缝里漏进来,麦克风里一片碎响。

零点整,湾线跟业主那份旧租约到了头,新的那份接上。三楼的承租人那一栏,从今往后写的是莫罗技术服务。

艾达把挂账的那个文件打开。

头一行还是那一行。码头街1188号,三楼。后头缀着两个字,括在括号里,(名义)。那两个字是她后来补上的。租约上落的是莫罗,莫罗是瑞吉,这层楼再怎么算,也算不到B-07头上。

光标停在后括号后面。

她往回删了一下,后括号没了。又删一下,「义」字也没了,行尾就剩一个「(名」,半截挂在那儿。

停了一会儿。

艾达把「义)」又打了回去。

底下那几行一个字没动。八百,二月十五号以前。三月一号,七千。

炮仗还在响。瑞吉喝完了那罐汽水,倒在行军床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

一月二号,周三,上午十点,电梯门在摄像头画面左上角那半扇里拉开了。

伊内丝从里头出来,腋下夹着一本硬皮登记本,手里捏着一张卡,走到值班室门口,先把卡放在桌上,拿指头摆正了,才松手。

卡套是透明塑料的,里头那张白卡片上印着一行黑字,莫罗技术服务。

“三楼的门禁。旧卡昨天零点作废了,新卡按新租约登记在莫罗名下,一共一张。”伊内丝说,“丢了要补,要多领,都写申请,我这儿留底。”

“一张?”瑞吉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去,“那我要是哪天把它跟车钥匙一块儿锁在车里,人站在楼底下,车在楼底下,卡也在楼底下,就我上不来?”

“那就写申请。”

登记本摊开在桌上,伊内丝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拿笔在一行空格上点了点。

“这儿。名字,日期,卡号。”

瑞吉弯下腰去签。这回不用从笔筒里挑笔,伊内丝的笔递过来就能写出水。瑞吉·莫罗,写到最后一个字母,笔尖照旧顿住。

伊内丝把本子转回来,看了一遍那一行,才合上。

“白纸黑字。”

楼管说完这一句,本该转身就走。伊内丝没走,两只手叠在登记本上,眼睛往上抬,抬到值班室墙角那个摄像头上,停住了。

伊内丝的声音压低了一截。

“她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电话里那么难缠的一个人。”

瑞吉捏着那张卡,卡套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也没见过。”

伊内丝“哦”了一声,把本子夹回腋下,往电梯口那边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等门的工夫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摄像头。

楼管那一眼落进镜头里,落得端端正正。

本博士不收楼管的好奇心。

电梯门合上了。机房里的风扇往上蹿了一格。

瑞吉回头瞟了机房那扇门一眼,压着嗓子嘀咕。

“老板,你生气了?人家就问问。”

艾达没回。

瑞吉也没等她回。那张新卡在手里掂了掂,瑞吉把它举到墙角的摄像头跟前晃了一下,卡套在日光灯底下反了一道白光,这才揣进外套内兜,跟那张对折过两回的纸揣在一处。

一月三号,周四,早上六点半,耳机里先是瑞吉的声音。

“楼下停了辆皮卡。那层灰厚得,拿手指头能在上头写字。”

货梯咣地响了一声,链条往上绞。门开了,值班室的摄像头里先进来一架铝梯子,扛梯子的是个年轻徒弟,后头跟着莱妮·奥斯本,帆布工装,头发拿一根电工扎带捆在脑后,肩上挎着一卷红线,手里还拎着工具包,从镜头前头过去,一眼都没往值班室里看,直奔走廊尽头。

伊内丝跟在最后,夹板抱在胸口,楼管今天也来得早。

走廊尽头是三楼的分电箱,三、四楼的报警主机就挂在它旁边,那一头摄像头够不着。往后两天,这活儿艾达只能听。

电锤在墙上嗒嗒嗒地啃,啃一阵,停一阵。线管穿过楼板往四楼走,铁丝拉着线在管子里刺啦刺啦地拖。瑞吉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半道上,耳机开着,隔一会儿就在里头报一句。

“她剥线都不低头的。钳子往上一套,一拧,一截皮就下来了,跟削苹果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

“徒弟递错一回钳子。她没说话,就那么伸着手等着,等徒弟自己换过来。”

奥斯本那边一整天没几句话,说出来的也都是说给线听的。有一回是冲着墙里一根旧线,那根线大概是哪年哪个人图省事拉的,奥斯本拿钳子敲了它两下,敲得当当响。

“谁走的这根。歪成这样。”

没人答。

第二天下午四点,试报警。

伊内丝站在走廊半道上,离瑞吉那把椅子不远,嗓门比平常高了一点,一句话说得挺急。

“楼上我都打过招呼了。四楼那家说,响过五分钟,她就下来找我。”

“用不了五分钟。”奥斯本说。

头一遍响起来,铃声从走廊那头炸过来,也从耳机里炸过来,两路声音叠在一处,麦克风里一下子满了。四楼的铃隔着楼板跟着响,闷一点,晚半拍。耳机里,伊内丝的笔在夹板上嚓地划了一道。

第二遍,伊内丝上了一趟四楼,又下来,楼梯间的门砰地一响,笔尖嚓地又是一道。

第三遍响完,走廊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伊内丝的笔尖在纸上走。

“四楼也响了。”伊内丝说,“三遍都响了。”

楼管说这句的时候,嗓门落回了平常的高度。

四点四十,奥斯本收了工具,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电工往桌边一站,从工装胸前的兜里摸出一张纸来,叠成四折,边上磨起了毛。奥斯本没急着打开,先看了一眼桌上那部手机。

“你老板呢。”

“我叫她。”瑞吉把手机掏出来,拨出去,按了免提,往桌上一搁,“她远程。一直远程。”

“又是电话。”

奥斯本把那张纸抖开了。抬头是琼的事务所,底下一大段,奥斯本没念,手指头顺着往下划,划到一行,按住。

“清算人寄来的,分配预告。按拍卖那天成交的价,扣完她的费用,先给工资,剩下我们这些普通的,七成上下。”

电工抬起眼,冲着那部手机。

“你那天算的账,差了一成多。”

免提里那一小截慢先过去了。出来的还是那副甜得过分的嗓子。

“往好的方向差。”

奥斯本鼻子里出了一点气,跟上回在铺子里那一下差不多,这回没压回去。

电工把那张纸照原样叠回四折,塞回胸兜,拿手掌在兜口上一拍,又从夹板上撕下一张,搁在桌上,搁在瑞吉手边。

发票。奥斯本电气,火警报警主机改接大楼总线,两千六百美元。

“两千六。三十天内付。”

瑞吉低头看着那个数,嘴先动起来了。

“三十天,没问题。我们老板这个人,说哪天就哪天,你问问我工资,一天都没晚过,这礼拜一,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三点多,准准的。”

奥斯本没接这一串,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挎,往门口走。

门口那儿,电工站住了,回过头,冲着桌上那部手机。

“你几岁来着?”

“比你想的大。”

奥斯本哼了一声。

“嗓子可不大。”

说完就出了画面。徒弟扛着梯子跟在后头,梯子腿在门框上磕得咣一响。

货梯咣的一声,链条往下绞。

那天夜里,艾达在挂账的文件里又添了一行,添在三月一号那一行上头。两千六,二月四号以前。

四笔账摞在那儿,最底下垫着九百来块。

值班室那台座机在桌角上搁着,机身上落着一层灰,这两天奥斯本在走廊里打墙、穿线、试铃,它一回也没响过。

招牌是前天夜里挂出去的。

一月二号那天夜里,伊内丝发完卡,瑞吉在行军床上翻了两回身,还没睡着。艾达把自己手里的东西过了一遍。

打广告的钱,她没有。九百来块,花一块少一块,后头还排着三笔要交的。客户一家也没剩,B排那一排格子到今天还贴着零。湾线这个名字倒是一美元拿回来了,可在网上搜一搜湾线托管,头几条搜出来的还是戴尔那几年攒下的骂人帖,两百张工单,一张一张都有人记着。

算来算去,她手里能拿出去的,就一样。

她不睡觉。

奥克兰的机房夜里是有人的,坐在门口打盹的保安,拿对讲机的值班员。半夜三点机器宕了,客户的信发过去,回信的人要等早上九点喝完头一杯咖啡才看得见。这层楼里,凌晨三点盯着邮箱的那一个,用不着喝咖啡。

路有三条,她一条一条往下看。

头一条摆在明面上,也最省事。峰脊上礼拜拉走的那些客户,哪一家半夜骂人,哪一家一个月砍一回价,她比峰脊摸得还清楚,挨个写信过去,说说峰脊的工单回得多慢,总能撬回来几家。这是布兰登的做法。布兰登花四万块买的就是那一沓名单,她刚从布兰登手里拿一美元买回一个名字,转过脸就去掏他的名单,这层楼跟峰脊也就差一块招牌。

第二条来钱最快。小企业论坛上前些天就有人问过,奥克兰哪家能整柜租,要往里头堆挖矿的机器。空柜子一排一排都在,一柜一柜租出去,电表转得比谁都欢,楼上楼下谁打机房门口走过,都听得出这屋里干的是什么。四页纸的第二页,她替这层楼写的是夜里有人,写给多萝西看的也是这个。

第三条,做正经托管,拿服务打。

她要的是第三条。

这一条也有价。她这一档一次只装得下一件事,夜里守着湾线的邮箱,就接不了快单网的急单。白天的急单一天一百五上下,往后湾线每占她一个钟头,这一百五就往下掉一截。三月一号那七千,得从掉下去的这一截里头往外抠。

她认了。

湾线首页上,峰脊那封迁移通知挂了十来天,底下那块地方一直空着。艾达把它清了,打下一行。

「任何时间,工单十五分钟内有人回。」

底下两行价目,单台托管,每月八十九。整柜,每月五百。

行军床吱地响了一声,瑞吉爬起来了,趿着鞋凑到屏幕跟前,头发压扁了半边。

瑞吉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十五分钟,手指头在屏幕上一点。

“十五分钟。我跟你说,戴尔那会儿,十五天能回一封信,客户都得去教堂点根蜡烛。我上礼拜看过城里那几家大机房的网页,人家写的是工作时间内四小时响应,工作时间,礼拜一到礼拜五,早九点到晚五点,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你这儿连小字都没有。”

瑞吉直起身来,回头瞅瞅行军床,又去瞅屏幕右下角,凌晨一点二十。

“那你什么时候睡?”

屏幕上的光标在那一行字后头闪着。

闪一下,灭一下,又闪一下,一个字也没跟出来。

瑞吉等了一会儿,等着等着把胳膊抱起来了。

“我凌晨三点起来巡一圈,你这块屏幕亮着。早上八点我醒,它还亮着。你在那头到底几点钟,我算了三个月,没算明白过。”

光标还在闪。

瑞吉叹了口气,往行军床那边走。

“行,墙又不说话了。嗓子特别甜的那面墙。”

商号是一月二号下午登好的。瑞吉在县政府一楼排了一个多钟头的队,回来说排在前头的是个卖热狗的,经营名称起得比湾线还长。窗口里递出来的那张纸上,登记人莫罗技术服务,经营名称湾线托管。

招牌当天夜里挂了出去。湾区本地的分类广告站上一条,小企业论坛上一帖,快单网上艾达自己那个主页,最上头那一行也改了,改成那一行字。

然后就是等。

一月三号,座机没响。走廊那头电锤响了一整天,瑞吉隔一会儿就扭头往桌角上看一眼。

一月四号,没响。奥斯本走了以后,瑞吉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听了听,拨号音嘟嘟地响着,好好的,又放了回去。

礼拜六,礼拜天。分类广告那一页底下的浏览数从十几跳到四十几,湾线的客服邮箱一封新信也没进来。夜里艾达照旧守着那个邮箱,守到天亮,邮箱跟座机一样安静。

礼拜天晚上,瑞吉对着那台座机说话了。

“你是不是坏了?”

座机不回话。

一月七号,周一,上午十点十四分。

桌角上那台座机响了。

铃声又尖又老,震得听筒在座上轻轻颤,那层灰让它抖下来一点。

瑞吉盯着它,没动。手抬起来了,悬在听筒上头,悬了一声铃,又悬了一声。

“我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是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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