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吉一把抄起听筒,嘴跑在了脑子前头。
“您好,莫罗,湾线,莫罗托管。”
三个名字撞成一串,最后那个是现拼出来的。
听筒那头没声音。瑞吉的脸在值班室的摄像头里慢慢皱起来,皱到一半,又硬撑着舒开了。
上回在楼管办公室报的是莫罗修理,这回好歹拼到托管上了。艾达没工夫替瑞吉臊,右耳那一路早就通着。那只二十块的蓝牙耳机,打招牌挂出去那天起,瑞吉醒着的时候就没让它离过耳朵,手机连着艾达这头,五天里几乎没挂断过,充电线从桌上一直拖到墙根的插座。
“湾线托管?”听筒里是个女人,嗓子有点哑,哑得发干,“网上写着任何时间、十五分钟有人回的那家?”
“对。是。就是我们。”瑞吉说,“刚才那个是,我们刚改的名字,我这张嘴还没跟上。”
那头的话从听筒里漏出来一层,贴着瑞吉的腮帮子钻进耳机的麦克风,薄是薄,艾达一个字一个字都接住了。
“那我直说。”那女人说,“我在伯克利开一家二手唱片店,网上卖。每个礼拜五晚上,我给订了邮件的人发一封信,告诉他们这礼拜到了什么货,哪张是首版,哪张品相好。信一发出去,网站就挂。准挂,比我店里那台唱机还准。”
店主喘了口气,那口气也是哑的。
“上礼拜五到了一张五九年的蓝调首版,网站挂了四十分钟,等它活过来,那张唱片已经让人在易贝上挂出去了,标价是我的两倍。”店主说,“我那家主机商,全国连锁,电视上打广告的那种。工单发过去,两天以后回我,问我清没清过浏览器缓存。等他们回我,唱片都被别人抢光了。”
“两天?”瑞吉说,“两天我能把《绝命毒师》头一季从头刷到尾,还剩半天去洗衣房。”
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
“问她,礼拜五晚上,一次大概多少人点进去。”
瑞吉张嘴,先空了半拍,才跟上。
“那个,礼拜五晚上,您那儿一次大概有多少人点进去?”
“一千来个吧。订的三千出头,总有一千个手快的。”
“网站拿什么搭的。”
“您那个网站,”瑞吉又空了半拍,“是拿什么搭的?”
“现成的开源网店程序,我侄子三年前给装的,装完人就搬去波特兰了。”
“挂的时候,屏幕上写什么。”
瑞吉照着问。一来一回,每句话从艾达这头出去,先在那一小截里慢一下,到了瑞吉嘴边再慢一下,瑞吉的每句话开头就总比正常人晚出来半拍。
“一片白,上头一行字,五〇三,服务不可用。”店主说,“我都能背下来了。”
艾达心里有了数。一千个手快的,一齐挤进一台几百家合租的主机,主机商见流量一冒头就掐,掐的正是这一家。这些全是店主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拼起来就够了。
那头没急着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店主的声音近了一点。
“你那边有回声?”
瑞吉的嘴张着,没合上。
耳机挂在右耳,听筒的话筒就在嘴边,中间只隔着半张脸。甜嗓子念一句,漏过去一点,瑞吉再念一句,那头听着,就是同一句话来了两遍。
瑞吉眼睛往墙角的摄像头上看了一眼。
“我们这楼老。”
“哦。”店主说,“行吧。”
店主没再问。艾达把耳机那一路的音量往下拧了两格。
“你们几个人值班?”
这一句瑞吉没等耳机。人从椅子上直起来,空着的那只手在半空里比划开了。
“我们有个二十四小时的团队,轮班的,白天一拨,夜里一拨,夜里那一拨尤其是”
耳机里来了,这回没慢多少。
“一个人。”
瑞吉那只手停在半空。
团队。全员一名,工位B-07。
瑞吉把手放下来,搁到桌上,又挪回听筒上,两只手攥着它,攥了一会儿。
“一个很能熬的人。”
听筒那头先是没声,接着笑了一声,短短的,哑嗓子笑出来,倒比说话还哑。
“男的女的?”
瑞吉的眼睛往墙角的摄像头上溜。
“女的。”
“嗯。”
就这一声。那头像是拿笔在什么地方划了一道,划完了,没下文。
记这个做什么。艾达没往下想,她手头还有一千个手快的要算。
然后是一阵键盘响,噼噼啪啪,敲得很快,敲完就停了。店主再开口,声音冷下来一截。
“我刚搜了湾线托管。”
瑞吉攥着听筒的两只手收紧了。
“『两个月没人回工单。』”店主念得很慢,念一条,停一停,“『老板只会让我重启。』底下还有一大串,一页翻不完。要我接着念吗?”
瑞吉没出声,脸往下沉,看向屏幕。
这两条艾达都认得。十二月二十八号那一美元,买回来的是湾线这块招牌,招牌底下压着的两百来张旧工单、一屏一屏的差评,是连着名字一块儿过的户。
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
“那是以前的老板。他十二月走的。”
瑞吉照着念,一个字没添。
“那是以前的老板。他十二月走的。”
听筒那头没接话。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座机里那点电流的沙沙声,瑞吉攥着听筒,等着,屏幕上也没字,艾达也在等。
“明天下午我过去一趟。”店主说,“看看你们那个机房。地址?”
“码头街1188号。”这一句瑞吉用不着耳机,“三楼,出了电梯往左。”
“两点以后。”
“两点以后,我在。”
电话挂了。
瑞吉把听筒放回座上,放得很慢。座上那层灰叫刚才那阵铃震掉了一圈,露出底下一块发黄的塑料壳。
“人家要来看机房。”瑞吉扭过头,往机房那扇门瞅瞅,又扭回来,冲着墙角的摄像头,“老板,咱们机房里头,有什么好看的?”
屏幕上什么都没跳出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分,瑞吉揣着那张门禁卡下了楼。卡就一张,客人自己上不来,老板得亲自下去接。
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电梯门在左上角那半扇里拉开,先出来的是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道,侧面印着一圈黑胶唱片的纹样。拎袋子的人跟在后头,个子不高,一件灰呢子短大衣,头发剪得齐耳,脸色是一宿没睡踏实的那种灰。
“这边,这边。”瑞吉在前头带路,嗓门比平时高出一截,“这儿是值班室。值班室就是,值班的地方。”
店主往值班室里扫过去。一台带传真的旧座机,一张行军床,桌角码着半箱速食面。店主一个字没说,跟着瑞吉往里走。
瑞吉拿卡刷开了机房的门。
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里,A排靠门那几个柜子进了画面,柜门敞着一大半,里头只剩一层一层空着的导轨,就A-03还亮着几颗绿灯,孤零零地闪。
“这是A排。”瑞吉说,“A排呢,主要是留着往后发展。”
店主没接话,自己拐进了B排。
瑞吉跟进去半步,在排头停住了,没再往里走。
门口的摄像头照不进B排,往那边一拐就是一片暗。艾达用不着看也知道里头是什么样,配电监控上那一排格子写得清清楚楚。头六个柜子黑着,柜门上还留着橙色标签撕剩的半截胶印,第七个亮着灯,再往里三个,又是黑的。
店主走到画面边上那一截,站住了。
没人说话。
店主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伸手在一扇空柜门上敲,咚,空的,当的一声,空的,那声音从B排这头一直滚到那头。
“这些都是,”瑞吉开了个头,“都是刚腾出来的,干净,您看那导轨,一点灰都没有,随时能上机器。您要是想挑位置,哪个都行,靠里的,靠外的,靠门的,靠那个,靠,靠墙的也行。”
瑞吉自己停下了。
耳机里没声音。艾达听着瑞吉喘气,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浅。店主那头连鞋底蹭地的声音都没有,人就那么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摄像头里,店主的脸朝着B排里头偏过去,偏到画面够不着的那一截,停在那儿,停得比看别处都久。
那个方向只有一样东西亮着。
“那个很能熬的,”店主说,“今天不在?”
在,就在你眼前那块亮着灯的铁皮后头。本博士不是展品。
艾达在耳机里一个字也没给。
“远程。”瑞吉说。
“哦。”
店主把纸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就这么一下,再没往下问。
瑞吉站在排头,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攥着,攥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我们刚减完肥。”
店主没笑。
断舍离,瑞吉自己摸到门口了,这屋里却没人接。
店主又往四下看了一圈,把纸袋提高了一点,从B排里走出来,经过瑞吉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我再想想。”
店主往电梯那边走。瑞吉跟在后头,嘴张开了,那句“其实我们客户”才冒出个头,耳机里先来了。
就一句,慢了一小截,跟平常一样平。
店主按了下行。电梯从一楼往上爬,链条在井道里咔咔地绞。门开了,店主迈进去一只脚,回过身,手按在门边上,那扇门往回合了一下,被按住,又退回去。
瑞吉站在电梯口,咽了一下。
“今天夜里三点,您随便给我们发个工单。十五分钟内没人回,头一个月免费。”
店主按着电梯门,看着瑞吉,看了好一会儿。门又往回合了一下,又被按回去。
店主笑了,还是那副哑嗓子。
“三点?行,我正好睡不着。”
手一松,门合上了。
瑞吉对着那扇门站了足有半分钟,才转过身,冲着值班室墙角那个摄像头,两只手往外一摊。
“三点?老板,三点?”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招牌上写的是任何时间。」
“输了呢?”
「八十九。」
瑞吉张了张嘴,没再问,坐回椅子上,把那只蓝牙耳机摘下来,看了看,又挂了回去。
那天夜里十一点,瑞吉从街角的便利店拎回来两罐能量饮料,往桌上一墩。
“今天晚上我陪你熬。”瑞吉说,“你不是一个人吗,今天两个,团队翻倍。”
「去睡。」
“不睡。”
十二点,第一罐空了。瑞吉开着湾线的客服邮箱,隔一会儿就点一下刷新,点一下,嘴里念一句“还没有”。
一点,第二罐开了没喝几口。瑞吉挪到行军床上,说躺着陪也算陪,眼睛睁着,盯着值班室的天花板,跟她讲三点要是来了信,开头该写“您好”还是“晚上好”,讲到一半,自己改成了“早上好”。
一点四十,瑞吉没声了。
值班室的摄像头里,行军床上那个人侧着身子蜷着,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头,手里还攥着那只蓝牙耳机,蓝灯一闪,一闪。
艾达没叫瑞吉。
屏幕上开着湾线客服邮箱,收件箱是空的。右下角的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两点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