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九跳成三点整,收件箱还是空的。
三点零三,行军床上的瑞吉咂了一下嘴,翻过去半个身子,那只蓝牙耳机从手心滑到床单上,蓝灯照旧一闪一闪。
艾达把邮箱的刷新调到了一秒一回。白天剩下的那几张急单先搁着,B-07这点家底,盯一个收件箱正好,再多分一件出去,两头都得排队。
三点零七分。
收件箱里跳出来一封。
发件人是伯克利那家唱片店,标题栏空着,正文就一行。
「测试。你们真有人?」
十五分钟,从这一秒算。
一个「在」字,半秒就能打完发走。可光一个「在」,只能证明有人醒着,证明不了醒着的这个有用。店主前两天在电话里撒下的那几样东西,艾达早就捡齐了:一千个手快的,侄子三年前装的开源网店程序,满屏的五〇三。拼起来,病就在那儿摆着。
她开始写。英文,写给一个凌晨三点睡不着、侄子远在波特兰的唱片店老板,不能有一个词要人去查。
头一稿写长了,原因那一段写成了半页。艾达删掉一半,又删掉一半。凌晨三点没人要读论文,本博士二十年前就该懂这个道理。
三点十一分。
发出去了。
「在。
另外,按您电话里说的,礼拜五那封信一发,一千来位一齐点进新到货那几页,您那套网店程序每来一位,就把同一页从头重算一遍。一晚上,同一批页面要算几千遍,合租的主机商嫌您这一家吃得太凶,就把您掐了,所以是五〇三。
搬过来之前,先改两处。网店后台有个页面缓存,装好以后一直关着,打开它,同一页算一遍就够。另一处麻烦一点,信里那几十张唱片封面,别等有人点进来才让网站现缩尺寸,提前缩好再挂上去。您侄子在的话,十分钟的事;他不在,我这边可以一步一步告诉您点哪里。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三点十二,没动静。
三点十三,还是没有。机房里,B-07的风扇稳稳地转着,跟平常一个调。
三点十四分。
「你们真有人。」
就这一句,连个称呼都没顾上加。那头八成是把回信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看完才敲的这几个字。
那当然。湾线如今要什么没什么,醒着的倒是管够。
三点二十,又来一封。
「你们那个很能熬的人,叫艾达?」
问的是名字,答名字就够了。艾达只回了一行。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三点二十三,第三封进来了。
「艾达。三点钟醒着的艾达,这会儿在听什么唱片?开玩笑的。晚安。」
艾达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本博士是客服。深夜电台点歌,请拨别的号。
B-07的风扇往上蹿了一格,呼声从机房那扇老门的门缝底下挤出来,钻进值班室。
行军床上的瑞吉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冒出来一句。
“老板生气了?”
没等回音,瑞吉又睡过去了。
这一封,艾达没回。
下午一点二十,值班室那台带传真的旧座机响了。
铃声是老式的,一阵一阵地往上顶,行军床上的瑞吉整个人弹起来,脸上压着两道床单的印子,伸手捞了个空,又捞了一下,才把听筒抓到耳边。
“您好,湾线托管。”这一回四个字一个没错,就是嗓子还没醒,“您好。”
“是我。唱片店。”那头还是那副哑嗓子,“礼拜五挂不挂,我还没试。三点十一分这件事,我试过了。”
瑞吉握着听筒,眼睛直勾勾地往墙角的摄像头上看,嘴型分明是三个字:什么三点。
艾达往那只滑到床单上的耳机里送了一句,耳机离瑞吉的耳朵半臂远,蓝灯一闪,瑞吉一把抓起来塞进右耳,塞歪了,又按了一下。
“单台,八十九一个月。”艾达说,“问她哪天送机器。”
“单台,八十九一个月。”瑞吉跟着念,念完才觉出这话的分量,后半句嗓门不自觉地高上去,“您,您哪天送机器?”
“礼拜六。我自己开车拉过去。”店主说,“合同你们发过来,我签了传回去。”
二十分钟以后,那台旧座机咔嗒咔嗒地往外吐纸。一张合同慢慢爬出来,最底下签着名,字是往右斜的,签得很快,末尾那一笔拖出去老长,差点划出了纸边。
瑞吉把那张纸捧在手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签了?”
「签了。」
“三点那个呢?”瑞吉抬头,“考试呢?她发了没有?”
屏幕上,客服邮箱翻回到凌晨那一页。瑞吉凑过去,鼻尖都快贴上了,手指头点着往下数。
“三点零七进来的。三点十一,回了。”瑞吉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掰了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掰完不动了,“四分钟。”
瑞吉再往下翻,翻到三点十四那一行,「你们真有人」,就停住了。
瑞吉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
“我买了两罐能量饮料。”瑞吉的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我说团队翻倍。我还想好了开头写早上好。结果人家三点零七分来考,我在行军床上睡得跟一袋洗衣粉似的,口水都流到你的耳机上了。”
瑞吉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摄像头,表情很诚恳。
“我是这家公司最没用的人。”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下回买无糖的。」
礼拜六凌晨五点三十二,客服邮箱又跳出来一封。
艾达先看见的是发件人。这个地址她认得。十二月二十二号夜里一点四十,这个地址发来过一张工单,到今天还压在后来那些信底下,没人打开过。十二月二十七号,峰脊的卡车从B-04拉走一台1U,拉走的就是这个地址主人的机器。
信从德国那个念不顺名字的小城发出来,那边是下午两点半。
「抱歉打扰了。
峰脊上周给我的机器换了网络地址,从那以后我的网站就打不开了,到现在一天多。我给他们的客服写了信,回复说周末不处理技术问题,周一会回复我。下面是浏览器显示的,还有我自己测的结果,我不太懂这些,就全贴上了。
我是照老习惯往这个地址写的,写完才想起来。抱歉,我知道你们已经不是我的机房了。」
底下贴着两截报错。一截是浏览器那张灰白的「无法连接」,一截是站长照着网上的教程,在命令行里自己敲出来的,一行一行,贴得规规矩矩,连空格都没删。
第二截,艾达看了不到一秒。站长那个镜头评测网站的网址,到今天还指着湾线的旧门牌,指着B-04那一格。那一格空了半个月,敲门当然没人应。
这位如今是峰脊的客户。峰脊的周末是峰脊的事,这封信不回,谁也挑不出湾线的理。
艾达把那张没打开过的旧工单往上翻出来,看了一眼标题,又翻回去了。
五点三十九分,回信发出去了。
「您贴的第二段里,网址还指着我们这边的旧地址。峰脊给您换地址的时候,应该发过一封通知,里面有一串新的数字。请登录您买域名的那家网站,找到写着旧地址的那一行,换成新的那串,保存。改完以后,外面要过一阵才跟得上,一般用不了半小时。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五点四十四,站长回了。
「找到了。改了。保存了。」
后面附着一张截图,是站长自己那家域名网站的后台。艾达扫了一眼,新数字抄错了一位,倒数第二位的三写成了八。
「倒数第二位,峰脊信里是 3。」
五点四十七。
「改了。对不起。」
五点五十一,又贴来一截新的报错。门牌这回对上了,人也进了门,屋里那套网站程序自己却还认着旧路,设置里写死的仍是那串老数字。艾达告诉站长那个设置文件在哪个文件夹里、第几行、换哪一串。
五点五十六,一行字。
「它回来了。」
后头还跟着一张截图,首页顶上是一只拆开的老镜头,镜片一片一片摆在黑绒布上,底下是这礼拜的评测,标题没写完,标了个「待续」。
五点五十八,又来一封。
「我要回来。」
隔了一分多钟,又是一行。
「我每次付钱都说谢谢,是因为你们回信。」
艾达对着这两行,没打别的。
「B-04还空着。」
那天上午十点,唱片店的机器也到了。瑞吉下楼接上来一台二手1U,侧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黑胶唱片贴纸,店主没跟着上楼,说唱片店十一点开门。
往后那几夜,艾达一夜一夜只守湾线的邮箱,白天那摊急单又少接了一截。
十八号,礼拜五下午。
瑞吉耳朵上那只蓝牙耳机里,先灌进来的是倒车提示,滴,滴,滴,隔着半条街的风。瑞吉揣着那张门禁卡下楼去了,耳机那一路一直通着。
“又是你。”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点刚下车的喘。艾达认得这嗓门,十二月底,就是这个人夹着一块夹板,念一行单子,B排就少一份响动。
“是我。”瑞吉说,“上回您单子最后一行,就是我挡下来的。”
那头没接这句。
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电梯门在左上角那半扇里拉开。工头先出来,怀里抱着一台1U,抱得很平,像抱一只装满了水的托盘。身上一件藏青夹克,夹板这回没带。
“一台。”工头冲瑞吉说,“就这一台。我们开一辆厢式车,大老远开上来,就为这一台。”
“B-04。”瑞吉在前头带路,“您认得路。”
工头的脸在画面里沉了一下,没吭声,跟着进了机房。
门口的摄像头够不着B-04,艾达用不着看。过了十来分钟,机房的交换机上,B-04那个口子亮了,那台机器在湾线的网里报了个到,跟十二月二十七号以前一模一样。
工头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着,在裤腿上蹭了蹭,在电梯口站住,回头往值班室这边看了一眼,像是要说句什么,最后只按了下行。
一月过了一半。
艾达打开那份记挂账的文件,在最底下敲了一行。
「两个客户,每月 178。3 月 1 日,7,000。」
两个数挨着,中间就隔一个句号。差多少不用算,算出来也不会好看一点。
那天晚上,值班室那台老激光打印机吭哧吭哧响了半天,吐出来五张纸,是瑞吉从客服邮箱里打出来的,这两个礼拜所有的工单和回复,一封不落。
瑞吉把五张纸在桌上排开,拔开一支红笔的笔帽,咬在嘴里。
“三点十一。”瑞吉在第一张上画了个圈,“这个我睡过去了,我认。”
“五点三十九。德国那位。礼拜六早上五点三十九,老板,礼拜六。”
又一个圈。
“四点零八,唱片店问机器的电源线够不够长。这种问题,正常人早上九点再问。正常人也早上九点再回。”
“两点三十六。”这个圈画得特别用力,红笔洇进纸里,透到背面去了。
“三点五十二。”
瑞吉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扣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图钉,把五张纸一张一张按到值班室的墙上,按得横平竖直,又退后半步,调了一张的角度。
然后瑞吉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翻出来一团红毛线。毛线团扁了一边,不知道是哪一任夜班塞在那儿的。
“《国土安全》看过没有?”瑞吉把线头绕在三点十一那个圈旁边的图钉上,绕了两圈,“凯莉那面墙。全世界都说她疯了,最后呢。”
毛线从三点十一拉到五点三十九,在那颗图钉上绕一圈,再拉到四点零八。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在干什么。」
“嘘。”瑞吉头也不回,“老板你别出声,我在办案。”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出。
四点零八,两点三十六,三点五十二。红毛线在墙上折来折去,拉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折线,每一个折角上都钉着一个凌晨。
最后一颗图钉按下去,毛线团还剩大半团。瑞吉没剪,把多出来的那截在图钉上缠了两道,线团就那么吊在墙边,一晃一晃。
瑞吉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着那面墙。
艾达在摄像头里看着瑞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