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桌上并排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深蓝的字，北岸资产处置公司，底下是地址和电话，收件人那一栏手写着瑞吉·莫罗，一笔一画，跟印上去的差不多。右边是一罐豆子，年前瑞吉从公寓那堵罐头墙上抽了一罐拎来压文件用的，末日没来，豆子也就一直没开，罐顶落了一层灰，被指头抹过一道，露出底下亮晶晶的一条铁皮。
墙上那团红毛线还吊在图钉底下，没人动过。
瑞吉坐在桌子对面，已经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了。
“周五下午寄到的信。”瑞吉说，“老板，你说清算人什么时候给人寄过好消息？上一封是分配预告，通篇都是‘预计’‘或将’‘视情况’。再上一封是让我填债权申报表，那张表我填错过两回，第二回是把社保号码写进了邮编那一格。”
屏幕上的光标闪着。
瑞吉也没等回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顺着信封的封口一点一点往里挑，挑得很慢，像怕把里头的东西也划破了。
里头三张纸。最上面那张是分配通知，抬头印得跟信封一样，底下一张窄长的支票，最后是一张代扣税的明细，比支票还窄。
瑞吉把分配通知举起来，正对着墙角的摄像头，一行一行地念。
“清算第一次分配。仅限工资类优先债权。”瑞吉清了清嗓子，换成念合同的腔调，“债权人，瑞吉·莫罗。申报金额，九千美元整。受偿金额，九千美元整。受偿比例。”
瑞吉念到这儿，停住了。
摄像头里，那一栏印着两个字。
全额。
瑞吉把那张纸放低一点，又举高一点，好像换个角度那两个字就会变成别的。没变。
瑞吉又去拿支票。支票上的数是机器打的，九后头跟着三个零，一个都不少。瑞吉拿指甲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第三个零，把支票翻过来，背面空白，再翻回来，零还在。
“行。”瑞吉说，“行，行。”
代扣税那张就没那么客气了。联邦先切了一大块，加州跟着切了一块，后头还挤着两行小字，瑞吉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是什么名目，只看明白了最底下那个数。
“到手六千九百多。”瑞吉说，“山姆大叔的手比我快。”
分配通知最底下还有一行，钢笔写的，字跟上头那张表格一样工整，句号都点在格子里。
瑞吉照着念了出来。
“另：贵公司远程代表如有意另谋职位，本所长期招聘，电话见信头。J.H.”
念完，瑞吉看了摄像头一眼，嗯了一声，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又把支票拿了起来。
琼·哈洛伦写这一行，用的还是写出售文件条款那副口气，连招聘都写成了一条附款。
本博士的简历上没有“可挖”这一栏。
瑞吉站了起来。
没往哪儿去，就站在桌子和行军床中间，两只手捏着那张支票的两头，低着头看。值班室那台旧座机没响，机房那扇老门后头的风扇照常呼呼地转。摄像头里，瑞吉站了一分钟，又站了一分钟，支票被捏出了两道浅浅的褶。
“戴尔让我去排队。”
瑞吉说完这一句，又低头看了那张支票很久。
“排到了。”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艾达一个字也没打。
清算人账上一共四万三千三，其中四万是布兰登买第1标那摞废纸掏的。这张九千的支票，说到底是布兰登替戴尔还上的欠薪；他在拍卖场上多举的那几口，落到了莱妮这些人头上，七成，要是按他私下那份要约卖，只够五成多。这笔账艾达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往屏幕上打。
瑞吉把支票对折，又展开，最后还是平平地夹进外套里怀那个带拉链的口袋，拉链拉到头，拿手按了按。
“今天晚上，”瑞吉说，“我要请一个人吃饭。”
瑞吉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自己。”
天黑以后，那只银灰色的蓝牙耳机蓝灯一闪，接通了。瑞吉出门前说了，电话不挂，老板爱听不听。
麦克风里先是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一扇很沉的门被推开，冷风一下子没了，换成刀叉碰瓷盘的叮当声，远处有人在笑，压得很低，再远一点是钢琴，弹得不紧不慢。
“一位。”瑞吉说，“对，就我一个。”
落座，菜单递过来。皮面的，翻开的时候吱的一声，艾达在耳机里都听得见。
“老板，我跟你说个秘密。”瑞吉把声音压到只有耳机能听见，“我以前进这种店，一共两回，两回都是先看右边。右边那一栏是数字，我从上往下找，找到最小的那个，再往左看它是什么。是什么我都点，沙拉也行。”
菜单哗啦翻了一页。
“今天我不看右边。”
服务生过来的时候，瑞吉只说了两个字。
“这个。”
“肋眼，好的。几分熟？”
“五分。”瑞吉说，“不对，七分。算了，五分。”
是什么价钱，艾达听不见，也不打算问。戴尔那种人进了这种店，十有八九要点菜单上最贵的那块，反正账有人付；瑞吉点的这块，账是瑞吉自己排了好几个月的队排出来的。
牛排上来的时候还在铁盘上滋滋地响。瑞吉吸了一口气，听那动静，是把整张脸都凑上去闻了。
接下来好一阵子，耳机里只有刀子锯开肉的声音，叉子碰盘子的声音，还有瑞吉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一句“天哪”。
锯到一半，刀子停了。
“一半。”瑞吉自言自语，又锯了一下，“就到这儿。”
剩下那一半，瑞吉再没碰。服务生过来收盘子，看了一眼。
“您不满意吗？”
“满意。”瑞吉说，“特别满意。所以麻烦给我打个包。”
服务生拿来一只白色的泡沫盒子，瑞吉自己动手，把那半块肉一点一点挪进去，挪得小心，像在搬一台刚上架的服务器。盖子扣上，咔哒一声。
瑞吉付了账，小费给了多少，艾达没听见数，只听见服务生说了两遍谢谢，第二遍比第一遍高了半个调。
那扇沉门又被推开，冷风灌进麦克风里，呼的一声。
瑞吉拎着那只盒子走出了牛排馆，一边走一边哼歌，哼的是什么，走调走得认不出来。
货梯咣当一声停在三楼，走廊上的摄像头先看见那只白盒子，后看见瑞吉。
瑞吉没直接进值班室，拐去茶水间翻了半天柜子，翻出来一只纸盘，是年前谁过生日剩下的，边上印着一圈褪了色的气球。瑞吉把泡沫盒子打开，倒扣在纸盘上，那半块牛排滑出来，切口朝上，汁已经收住了，盘底只洇开一小圈。
瑞吉端着纸盘进了值班室，先没放下，空出一只手去按KVM切换器。显示器闪了一下，值班室的桌面没了，换成了B-07的控制台，黑底，一行一行的白字往上走。
瑞吉把纸盘摆在显示器正前面，摆正，又往里推了半寸，让盘子边刚好挨着屏幕底下那道边框。
“这一半是你的。”
屏幕上，滚动的白字底下跳出一行。
「我不吃。」
“我知道。”
瑞吉在显示器前头站了一会儿，盘子就那么留在那儿。
然后瑞吉拉开外套拉链，转过身，冲着墙上那面红毛线抬了抬下巴。
“趁我现在吃饱了，脑子好使，咱们把这个案子结了。”
瑞吉走到墙边，手指头点上三点十一那颗图钉。
“你不睡觉。三点十一，你在回唱片店。五点三十九，你在回邮件。正常人五点三十九在干什么？在睡觉。我五点三十九在干什么？在流口水。”手指顺着毛线往下滑，滑到四点零八，“你不出门。这个楼你一回都没来过，过感恩节没来，过圣诞节没来，末日那天我都来了，你也没来。”
瑞吉滑到两点三十六，在那个洇透了纸的红圈上敲了敲。
“你不开视频。我连你一张照片都没见过。你凌晨三点回工单，回得比白天还快。还有，你说话永远慢半拍。”瑞吉转过身，对着摄像头，“每一句都慢那么一下，像是先得在耳朵里转一圈才进得去。我想了一路，开车想，吃牛排想，切到一半的时候我想通了。那是助听器。”
瑞吉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就像那面墙刚刚开口跟瑞吉说了话。
“你是个独居老太太。不出门这一点像多萝西，再老三十岁。我奶奶也是凌晨三点起来，说是睡不着。”
屏幕上的白字停了一下。
「我不是老太太。」
“那你几岁？”
「比你想的大。」
瑞吉两只手往外一摊。
“看吧。”
值班室里静了两秒。瑞吉把手放下来，眼睛还看着那面墙，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亏了。我本来还以为是个小甜心。”
艾达没往屏幕上打字。
本博士前世三十多岁，老太太和小甜心，两边都不是。
瑞吉往行军床上一坐，床架子吱呀一声，拉链口袋里那张支票跟着窸窣了一下。瑞吉低头看了看那个口袋，开口开得很快，一口气往外倒。
“对了，要是三月的房租不够，我这张”
「够。」
瑞吉张着嘴，后半句卡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瑞吉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行。”瑞吉说，“老板说够，就够。”
十一点多，瑞吉倒在行军床上睡着了，外套没脱，脚上的旧球鞋只蹬掉了一只。睡着之前，瑞吉把那张支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到了枕头底下，压完还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着了，才把手抽出来。
纸盘还摆在显示器前头。半块牛排凉透了，切口上结了一层白白的油。
机房那扇老门后头，B-07的第四个风扇又吼起来了。轴承快磨没了，转起来像一台老冰箱在半夜打嗝，嗡一阵，咯噔一下，再嗡一阵，声音从门缝底下钻出来，一路钻到行军床边上。
瑞吉在梦里皱了一下眉，翻过半个身子。
艾达把第四个风扇的转速往下拨了一格。
吼声矮下去一截，咯噔还在，隔得久了些。机箱里的温度往上爬了一度，她还撑得住。行军床上的瑞吉把脸埋回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张支票的一角露在外面。
艾达打开那份记挂账的文件，翻到最底下一行。
3 月 1 日，7,000。
还有三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