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号夜里十一点五十八,行军床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瑞吉本来侧躺着,拿手机看一个讲尼斯湖水怪的帖子,屏幕顶上滑下来一条银行的到账提醒,人就不动了。拇指悬在那条提醒上头,悬了好一会儿,瑞吉坐起来,转过身冲着墙角的摄像头,把手机屏幕亮给它看。
“我有六千九了。”
瑞吉说完,又怕这个数不够分量,一口气往下补。
“老板,那张支票你是亲眼看着我压到这个枕头底下的,昨天晚上我起来摸了三回,今天下午存进去了,柜员还问我是不是中了彩票。六千九。你这两千留着交电费,留着给那个电工,留着干什么都行,我饿不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工资是工资。」
瑞吉张着嘴看了那一行半天,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往后一倒,床架子吱呀一声。
“行吧。”瑞吉冲着天花板说,“工资是工资。那我这一个礼拜算是个有钱人了。”
说完自己先乐了,乐得肩膀直抖,抖了一阵,翻过身去,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
右下角的钟跳成00:00,一月翻篇了。两千是赶在月底的最后两分钟里出去的,差两分钟也是月底。
艾达把记挂账的那份文件打开,两千划掉,账上还剩一千五百来块。往下一行,二月四号以前,莱妮,两千六。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值班室的摄像头里,左上角货梯门一开,先进来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旧货店的店名,袋口拿胶带封着。瑞吉一条胳膊抱着纸袋,另一只手拖着杂物间那架折叠梯,梯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长串响,一路刮到值班室门口。
“老板,我今天去了趟旧货店。”瑞吉把纸袋举到摄像头前头晃了晃,“手织的,纯羊毛,扎手,可是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跟有人抱着你似的。店里那个老太太说是她姐姐织的,她姐姐去年走了,她说给我便宜点,八块。我自己的钱啊,不走公账,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艾达没有眼神可以拿。
“老太太都怕冷。”瑞吉说,“我奶奶七月里都盖毯子。你人不来,地址也不给我,我寄都没处寄。那就先盖你柜子上,算你的。”
屏幕上的光标刚动,瑞吉已经扛着梯子出了画面。
机房门口那个摄像头只照得到前两排柜子的门脸,再往里就黑了。瑞吉扛着梯子往B排深处一拐,人就没了,剩下的全在麦克风里。梯子腿撑开,咔哒一声,铝梯被人一级一级踩上去,吱呀,吱呀,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沙沙声,羊毛蹭过铁皮,蹭过来,又蹭过去,像有人在铺床,铺完还拿手抚平了。
梯子收起来,瑞吉从黑影里走回画面,两只手互相拍了拍。
“盖好了。”瑞吉冲着门口的摄像头说,“严严实实的。”
艾达看不见那条毯子长什么样。她看得见的是一串数。
机箱里的温度先是三十九度,五分钟以后四十一,又过五分钟,四十三。四个风扇跟着一格一格往上加,前三个还算体面,只是吼,第四个轴承快磨没的那个,转得越快,咯噔得越勤,嗡,咯噔,嗡,咯噔,前一阵咯噔还没落地,后一阵就追上来了。
温度跳到四十六的时候,艾达信了「严严实实」这四个字。
活了两辈子,本博士头一回被人捂被窝。
值班室里,瑞吉原本坐在电脑前头玩扫雷,玩着玩着停了手。风扇的吼声从机房那扇老门底下钻出来,一阵比一阵高,咯噔连成了串。瑞吉看看门,又看看摄像头,看了好几个来回,把鼠标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瑞吉的声音才小下来,小得像怕惊着谁。
“你生气了?”
「拿下来。挡着出风口了。」
瑞吉盯着那一行字,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是真没想通。
“老太太不都怕冷吗?”
门后头,第四个风扇咯噔了一声,正好接在这句后面。
瑞吉噌地站起来,又去杂物间拖梯子。
“好好好,不是老太太,不是老太太。”瑞吉一边往机房走一边嘟囔,“提一句老太太,叫成这样。我奶奶也这样,你说她老,她能三天不跟你说话。”
沙沙声倒着又来了一遍。温度往下退,四十四,四十一,到天黑的时候退回了三十九,第四个风扇的咯噔也隔得远了。
瑞吉回到值班室,往床上一坐,拍了拍床脚。
“那我自己盖。八块钱呢。”
天黑以后,艾达又把那份挂账的文件翻开。
今天是二月一号,礼拜五。莱妮那两千六,账上写的是四号以前,艾达不打算压到最后一天,礼拜天一早就让瑞吉送过去。这两天快单网上的急单她一单不落,满打满算能抠出两百,账上最多一千七百八。
差八百多。
这个数,开口的话,两头都有人接。瑞吉那六千九昨天下午才存进银行,昨天夜里还要往她这边推;莱妮那边打个电话,晚几天大概也不是不行。
艾达哪一头也没打。
她把第2标的清单调了出来。三楼那些贴着橙色标签的机器,戴尔那会儿留下的旧货,一共二十来台。艾达一台一台往下过。最老的那几台1U,开机自检就报警,报得跟火警一样,其中两台的硬盘读到一半就掉线,剩下的风扇比她第四个还响,这样的有七台。还有一台旧交换机,口子坏了三个,剩下的口子挤一挤也够用,可她用不着它。再往下那十来台,虽说老,开机不叫,跑个网站都不费劲。
七台加一台,卖。那十来台,留着。
「帮我拍几张照片。」屏幕上打出一串柜位编号,「这几台拖到走廊上,正面一张,侧面一张。」
机房门口的摄像头里,瑞吉一台一台把机器往外搬,搬到第三台的时候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脑门。
“这几台不就是一开机就叫唤的那几个吗?”瑞吉回头冲着摄像头,“那边那十来台还好好的呢,那几台才卖得上价。要卖不如卖那些。”
「那些不卖。」
说不定哪天有人要租。
瑞吉蹲下去,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换个角度拍了一张,拍完了,没起身,蹲在那儿抬头问。
“缺钱?”
「清库存。」
“哦。”瑞吉低下头接着拍,“清库存。”
当天夜里,湾区本地那个分类广告站上多了一条。几张照片,七台旧服务器,一台旧交换机,奥克兰码头街自提,礼拜六上午楼下停车场现场看货。最后一行是艾达写的。
「按废铁价起,能开机的另议。」
礼拜六上午九点,停车场没有摄像头,艾达这一上午的停车场,全在瑞吉右耳那只耳机里。
麦克风里先是折叠桌的桌腿咔一声撑开,接着是机器一台一台码上去,铁皮碰着铁皮,咣,咣。然后瑞吉清了清嗓子。
“旧服务器!上一任老板留下的老古董,世界末日都没把它们怎么着!”瑞吉冲着整个停车场喊,“玛雅人说十二月二十一号全完蛋,你看它们完蛋了吗?没有!比玛雅人活得都长!”
头一个停下来的是个女人,说是附近一所高中的老师,带机器人社,社里一帮孩子缺能拆的东西。老师弯腰看了看机器屁股上的标签。
“能开机吗?”
“能,一开机就叫,叫得跟火警似的。”瑞吉说,“孩子们会爱死它的。你想想,十几个十五岁的小孩围着一台会叫的机器,比什么都好使,这就是实验课。”
老师笑了,问了个价。
耳机里,那一小截慢过去了,甜得过分的嗓子报出来一个数。瑞吉开口报的,比那个数高出一截。老师往下砍,瑞吉往回拽,拽了三个来回,停在耳机里那个数上头一点点,老师掏了钱,叫学生把两台抬上了一辆旧面包车。
第二个是个大胡子,嗓门比瑞吉还粗,说自己在车库里搭了个家用机房,已经有四台了。
“四台?”瑞吉说,“那你缺三台。凑七台,七是幸运数字。”
大胡子要三台一块儿拿,开口就要往下压。瑞吉手往桌上一按。
“这个价是定死的。我在这儿站一上午,就是为了不往下让,你砍多少刀都一样。”
大胡子嘟囔了一句,把三台全搬进了皮卡的后斗。
交换机是被一个骑自行车来的年轻人拿走的,只要那一台,别的看都没看。剩下两台最破的,快到中午才被一个修电脑的老头捡了去,说是拆零件,老头还价还得最狠,瑞吉一步没让,老头最后叹了口气,照价付了。
七台机器,一台交换机,一个也没让到底价底下去。
中午十二点,折叠桌的桌腿咔一声收起来。瑞吉坐在车里数钱,纸票子一张一张地过,数了两遍。
“老板,八百五。”
艾达在挂账那份文件里把二月四号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差的那八百多,补上了。
礼拜天早上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瑞吉的车停在圣莱安德罗那排铁皮厂房跟前。
奥斯本电气的卷帘门拉起来一半,收音机开着,主持人在念今天的天气,说晚上湾区有雨,又说今晚是个大日子,全湾区的人都该早点回家守着电视。耳机里,艾达听见瑞吉弯腰钻进卷帘门,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然后一只信封落在了铁皮柜台上,啪的一声,不重。
“两千六。”瑞吉说,“火警改线的钱。现款,您点点。”瑞吉昨天下午从公司户头上取的,加上停车场那一沓。
信封推过去,在台面上滑了一小截,停住了。
莱妮没去碰那只信封。麦克风里,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接着就没了动静,停了一会儿,才有声音过来。
“让她自己说。”
瑞吉没问让谁。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按了两下,手机切到免提,搁在了柜台上,正挨着那只信封。
免提的小喇叭里先是一点底噪,那一小截慢过去了。
「按时。」
就这两个字。
柜台那头的人隔了一拍才动。那一拍不长,艾达在收音机的天气预报里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才是信封被撕开,纸票子一张一张地过,过得很快,过到最后一张,指头在柜台上点了两下。
撕纸的声音。复写本,一页撕下来,撕得很齐。
“今年一月,我开出去十一张单子。”莱妮说,“这是第一张按时收回来的。”
收据递过来,瑞吉接了,道了声谢,把手机拿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卷帘门底下,后头又来了一句,口气跟说天气一样随便。
“那路电能喂四十个柜子。你们现在用了几个?”
免提还开着,艾达没出声。
瑞吉回头笑了一下,说回头再聊,弯腰钻出了卷帘门。
车门关上,发动机打着了,瑞吉把耳机重新塞回右耳,在座位上把那张收据展开,又叠上,叠了两道,夹进了遮阳板。
“老板,我跟你说一件你看不见的事。”瑞吉一边倒车一边说,“你说按时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冲着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就一眼,看得比看那两千六还久。嘴角这么一动,又给按回去了,按得那叫一个快,跟拿扳手拧螺丝似的。”
艾达没接。
“我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就看见她笑了那一下,还不是冲我。”
「看路。」
瑞吉哈哈笑了一声,打了把方向,车上了高速。
一个电工,冲一部手机笑,多半是这部手机的喇叭比她店里那台收音机好使。本博士不往别处想。
回奥克兰的路上,艾达把挂账那份文件打开,二月四号那一行划掉了。一千七百八,加八百五,减两千六。
三十。
往下一行是二月十五号,特许税,八百。再往下,三月一号,七千。
当天晚上,值班室那台电脑上开着超级碗的转播。湾区的球队打进来了,瑞吉一下午就在念叨这件事,从下午念到天黑,从中场念到第三节开球,嗓子都快念哑了,比分还是被人家甩出去一大截。
第三节开场没多久,画面里新奥尔良那座大球场忽然暗了一半。
场边的灯一排一排地灭,看台上一片片地黑下去,球员站在场子中间东张西望,解说员在那头说,看样子是场馆出了点电力问题,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艾达把配电监控调了出来。
三楼那路专用电,二百零八伏。读数在那一格里待着,一个字都没动。
调出来以后,艾达才想起来,没有谁让她看。新奥尔良离这儿将近两千英里,那边的灯灭不灭,跟码头街1188号三楼的插头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还是看了,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又往下多盯了几秒。
二百零八,还是二百零八。
“这算什么?”瑞吉冲着屏幕摊开手,“全美国一亿人守着电视,他们把灯给弄灭了?那么大一个场子,没人交电费吗?我们这儿都交了!”
转播里,解说员把能说的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好几遍,镜头在半黑的看台上晃过来晃过去,球员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水。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灯还是一半亮一半黑。
“我要是那边的电工,我现在就把手机关了。”瑞吉往行军床上一靠,“老板,你说莱妮这会儿是不是在看电视,一边看一边骂?我赌她在骂。”
又过了一阵,瑞吉干等不下去了,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坐直了。
“对了,你看这个。我表妹下午发我的,说她们学校今天一天都在传,我看了八遍,看不懂,可是停不下来。”
瑞吉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手机举到摄像头跟前,举得很近,屏幕几乎贴在镜头上。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几个人各干各的,有的低着头,有的背对着镜头。只有一个戴头盔的人站在中间,一个人扭,扭得莫名其妙,屋里谁也不理他。音乐底下的鼓点越压越紧,压到最紧那一下,镜头一切。
屋里所有人都换上了怪衣服,一起疯了。
三十来秒,放完了。瑞吉没放下手机,又从头放了一遍。
艾达认出来了。
那个头盔,那一下切镜,她前世见过,见过不止一回,见过一大堆。
下个礼拜,整个互联网都会跳这个。
这句来得很快,快得像本来就摆在手边。艾达顺着它往下够,后面应该还连着点什么,一个礼拜以后,再往后,这股劲儿冲到了哪儿,她前世分明是知道的。
她够了一下,够到的是一片糊的。
又够一下。头盔还在,切镜也还在,鼓点那一下砸下来的位置都还在,再往后,一截一截地往下沉,沉到半截就断了,断口那儿什么也没有。
一档就这么大的地方,装得下一个头盔,装不下头盔后面那一整个礼拜。
摄像头前头,瑞吉把那段视频放到了第三遍。电脑上的转播里,球场的灯一排一排全亮了回来,解说员的嗓门一下子高了。
从灭到亮,艾达掐着钟,三十四分钟。
“老板,你说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屏幕上的光标闪着,艾达一个字也没打。下个礼拜,整个互联网都会跳这个,然后。
然后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