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全世界。
二月六号,礼拜三,艾达在视频网站上随手点开一页,一整屏都是同一个开头。一个人戴着头盔,或者顶着纸箱、泳镜,有一个顶的是马桶圈,在一屋子不理他的人中间扭,鼓点一砸,镜头一切,全屋发疯。写字楼的格子间里疯,大学宿舍里疯,消防队把车开出车库在空车位上疯,还有一拨穿迷彩的,在一排帐篷前头疯成一片,看那个架势,八成是真军营。上传时间一条咬着一条,刷新一下,又多出来一批。
礼拜天夜里断在半截的那一段,用不着她再往下够了。它就摆在眼前,一页一页地自己往外长。
值班室里,瑞吉捧着手机看了一下午,看到天擦黑,忽然站起来进了杂物间,翻腾了好一阵,拎出来一顶旧摩托头盔。不知道是哪一任夜班落下的,面罩上一道裂纹,里衬一股子霉味。
“老板,全世界都在拍哈林摇。消防队都拍了,消防队!”瑞吉把手机立在桌上那摞旧黄页上,镜头冲着自己,“湾线也得有一支,这叫企业形象。”
头盔扣上去大了一号,瑞吉一低头它就往下出溜,面罩磕在鼻梁上。
手机里的音乐起来了。瑞吉站在值班室正当中,冲着墙角的摄像头扭。胳膊甩得没有章法,胯往左送一下,往右送一下,送到第三下头盔歪了,腾出一只手扶正,另一只手接着甩,扭得又认真又难看。
鼓点越压越紧。
压到最紧那一下,该切镜了。
值班室里就一个人。行军床,旧座机,开着的电脑,桌上那摞黄页,一样都没跟着发疯,全在原地待着。
瑞吉停在那一拍上,一只胳膊还举在半空。举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掀开面罩,冲着摄像头看。
“我们凑不齐一群人。”
十五秒。艾达在监控里给瑞吉掐的表。
湾线统共两个客户,一个唱片店,一个德国站长,隔着半个地球。人手倒也不是没有,还有一个,在B-07的机箱里,出镜就是一只铁盒子。本博士不出这个镜。
礼拜五夜里,瑞吉早早睡下了,那顶头盔挂在行军床的床尾,跟着床架子一晃一晃。
十一点四十一分,湾线的客服邮箱进来一封。
发件人托比·吴,标题四个字:我的站挂了。正文写得急,一句顶着一句,像是边打边往外倒。
「你好。我叫托比,在伯克利念大二,平时在沃莉的唱片店看柜台。礼拜二我搭了个小站,叫每一支哈林摇,网上能找到的版本我全收进来了,按上传时间排成一面墙。今天晚上一个大博客转了我。一个钟头以前,我那家主机商把我的账户停了,说我一个人把整台机器吃光了。我一个月就交他们四块钱。
沃莉说你们凌晨三点都有人回。
托比」
唱片店。合同上那个往右斜的签名,末尾一笔拖出去老长,差点划出纸边。三点零七分那一封测试,三点十一分那一封回信,前后四分钟,是艾达交出去的。如今这四分钟让人捎着,从伯克利绕了一圈,又递回到湾线的收件箱里来了。
艾达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信底下贴着两张截图。一张是停号通知,红字,条款号一行压一行;另一张是站点的访问统计,那根线今晚八点多忽然立了起来,立到半空,断了。断口那儿的人并没走,全都撞在那张停号页上。
她把第2标的清单调出来,那十来台留下没卖的,从头过了一遍,过到A排第五个柜子,停住。
十一点四十四分,回信发出去了。
「在。」
同一分钟里,那头就回过来了。
「真有人?」
紧跟着又是一封,中间连口气都没喘。
「我只有六十块。」
艾达没问这六十块是哪儿省出来的,大二学生的六十块,一般都是省出来的。
「A排有一台旧机器,整台租给你,不跟别人合用,每月五十九,今晚就能上。
这个月的流量,湾线包了。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信尾附了一行地址,叫托比自己去域名那里把指向改成它,再把笔记本里的网站文件打个包发过来。托比原来那家主机商,艾达一个字都没去碰。
「真的假的?」
「那我还能剩一块。」
五十九块,离三月一号那七千还远得很,可这是月月都会进门的钱。这个月还剩二十天,哈林摇才跳到第一个礼拜。
十一点五十八分,托比又来了一封,附件一个压缩包,正文就三个字:改了,发了。
艾达往行军床枕头边那只耳机里送了一声。
“瑞吉。”
耳机的蓝灯闪了一下,行军床上那一团没动。
“瑞吉,起来。”
那一团翻过来,一只手在枕头边上摸,摸到耳机,塞进右耳,塞反了,拔出来又塞了一回。
“几点了?”瑞吉的嗓子还埋在枕头里,“着火了?”
“A排第五个柜子,最上面那台,开机,插二号口。”
瑞吉坐起来,眼睛还闭着一只,脚往床底下探,探着两只拖鞋就往里一踩,左脚那只踩进了右脚。站起来走了两步,一脚撞上床尾,那顶头盔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瑞吉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就这么抱着进了机房。
值班室的摄像头里只剩一张空行军床,被子掀开一半。
耳机里,机房那扇老门吱了一声。
“第五个。”瑞吉一边走一边数,拖鞋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拍,“一,二,三,四,五。最上面那台。老板,你是不是从来不睡觉?”
艾达没接。
柜门的合页嘎了一下,接着是一声闷闷的咔,电源键按下去了。一台机器从头开始醒,风扇先是嗡的一声猛起来,自检那几秒转得最凶,跟着慢慢往下落,落到一个平平的调子上,稳住了。
“二号口。”瑞吉的声音近了,是凑到交换机跟前去了,“这儿印着呢,二。插了。”
交换机上,二号口亮了。
A排第五个柜子最上面那台旧机器,在湾线的网里报了个到。
“老板,亮了没有?”
「亮了。回去睡。」
瑞吉没回去睡。拖鞋拍着水泥地拍回来,值班室的摄像头里又多出一个人,抱着头盔往椅子上一坐,盯着那台电脑,看邮箱。
艾达开始做。
先把机器立起来。那台旧机器上前一任留下的东西清干净,装上跑网站的那一套,旧是旧,开机不叫,这一步走得顺。
再把托比的压缩包解开,搬上去。托比的笔记本上存着的是一个能跑的站,搬过来,在这台机器上也就能跑。
最后一步才是要命的。托比那面墙,每来一个人,网站就要去库里把几千支视频从头翻一遍,现排一面墙给他看,来多少人就翻多少遍,四块钱的主机就是这么被翻死的。艾达要把它改过来,每一页提前排好,排成一张张现成的页面摆在那儿,谁来了直接拿走,不用再现翻。
几千支视频,几百页,一页一页地排。
手里就这么一格。排页面的时候,这一格就是排页面的,别的什么也塞不进来。
零点三十七分,收件箱里跳出一封。
「好了吗?」
艾达看见了,没回。
零点五十二分。
「好了吗。我不是催你,我就是问问。」
一点零九分。
「沃莉打电话来问好了没有。我说好了吗我也不知道。」
一点十四分,一点十五分,两封挨着进来,一封问「好了吗」,一封说「我打电话了」。
值班室那台旧座机响了。
瑞吉一把抓起听筒,那顶头盔从膝盖上滚下去,滚到了桌子底下。
“湾线托管,您好。”
“我是托比!我的站,那个站,好了没有?”听筒里的声音又快又尖,瑞吉把听筒拿开半寸,想了想,摁了免提,把听筒搁在黄页上,“我发了五封邮件,她一封都没回,她是不是睡了?你们是不是不管了?”
“她没睡。”瑞吉冲着摄像头看了一眼,“她就是在弄你那个,弄的时候不理人。我们老板那边的人都这样,一干活就跟你不认识。”
“那我等着。”
“你等着吧。”瑞吉往椅背上一靠,“你那站上收了多少支了?”
托比在那头报了个数,说一天就多出来上千支,托比一个人收,收到手抽筋。
瑞吉马上就来劲了,问托比看没看过那支消防队的,托比说看过,那算什么,自己最喜欢的是一支养老院的,老太太们戴着假发套坐在轮椅上扭,扭完了一个老爷爷从门背后探出头来,一脸不明白。瑞吉笑得从椅子上滑下来半截,说那支水底下的你看了没,一群人穿着潜水服在游泳池底下扭,气泡噗噗地往上冒,鼓点一砸,全池子的人一起翻跟头。托比说看了,说那个是假的,肯定是后期剪的。瑞吉说那不一定,这种东西背后都有人,你以为一支舞怎么一个礼拜就跳满全世界的?托比问谁。瑞吉说不知道,反正有人。
两个人从一点十几分一直聊到快两点,聊了四十来分钟,从潜水员聊到一支在超市冷柜跟前扭的,又聊到一支军营里的,托比说那一支排在墙上第一屏,那些当兵的扭完了,还一个个站回去敬了个礼,瑞吉问敬给谁,托比说不知道,下一支就开始了。
聊到一半,托比那头忽然压低了声音。
“哎,问你个事儿。回我邮件的那个,是女的吧?她是不是戴眼镜、头发很长、一晚上一句废话都不说的那种?”
瑞吉没马上接,拿着那顶头盔在手里转了半圈,抬头看墙角的摄像头。
“我也想知道。”
艾达那一格正压在第三百多页上,没腾出来接这一句。
两点二十六分。
「每一支哈林摇」打开了。
一面墙,从上往下,一格一格全是头盔、纸箱、马桶圈和疯掉的屋子,按上传时间排得整整齐齐,点哪一格,哪一格就出来。
免提里先是没声,接着炸了。
“开了!”
“开了开了开了!它开了!”
“艾达你是神!”
瑞吉从椅子上蹦起来,捡起那顶头盔扣到脑袋上,冲着摄像头扭了一下,就一下,胯往左一送,头盔又歪了。
艾达没回这一声。
本博士不收信徒。她转过去盯欧洲。
大西洋那头已经是礼拜六上午了,人起床了,泡咖啡了,打开电脑了。访问一格一格往上跳,跳过三点,跳过四点,没有往回落的意思。五点整那一分钟,进来了两千三百多个人。
A排在摄像头外头,艾达看不见那台旧机器,只听得见它。风扇声从机房那扇老门的门缝底下挤出来,一开始是嗡嗡的,后来越转越尖,尖成了一根细细的哨子,像一架小飞机在跑道头上憋着劲,就等着撒手起飞。值班室里,瑞吉早就趴在桌上睡过去了,头盔还戴着,那声音钻进来,瑞吉在头盔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没醒。
温度往上爬,爬到一个数,停在那儿不动了。出错的记录是空的,一页也没掉。
早上七点,值班室电脑上开着的直播里,周六晨间节目轮到西岸这一档,又放起了哈林摇。东岸那边,三个钟头前就放过一轮了。演播室里一排人突然换了衣服,主持人笑得说不出话。
艾达调出湾线上游线路的流量图。
一条曲线,从后半夜开始往上走,四点一个台阶,五点一个台阶,七点那一下,往上拔了一截。图上横着一条细细的红线,是保底的那一格,平常曲线离它远得很,远到她几乎不去看它。
七点零二分,曲线穿过去了。
那份上游合同,艾达一月就从头读到尾了。红线以下按月算,红线以上,从这一刻起每五分钟记一个点,记到月底,去掉最高的那百分之五,再拿剩下的最高点算钱。一个月里在红线上头待的时间,只要不超过总时长的百分之五,就一分不多付。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三十三点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