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分,二十八分钟。
超线的时间从七点零二分那一下起算,一分钟一分钟往上添,流量图右上角那个小格子添一分钟就跳一下。曲线没打算往回落,翻过红线以后接着爬,爬到了端口的一大半,跟早高峰的海湾大桥似的,车一辆咬着一辆往上堵。
值班室的直播里,西岸那一档刚放完,主持人还捂着肚子,镜头已经切去报天气了。托比那个站的访问统计跟着又拱上去一截。
这股劲头还早着呢,艾达记得,周末的早晨一档接一档地放,放一轮,涨一轮,要一直疯到下个礼拜。
她把合同那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照这么个爬法,周六周日两个白天顶下来,三十三点六小时也就见底了,统共一天半还不到。额度一见底,这个月的账就不再按保底那一格算,改按这几天顶得最高的那一截算,多出来的,一千块上下。
三月一号那七千,艾达一块一块往里凑,凑到今天,账上五百九。七千头上再压一千,她拿不出来。
线是被托比那面墙顶上去的,几千支哈林摇一支一张封面小图,谁点开这个站,这几千张就从湾线这根线上往外送一遍。视频网站自己的服务器上本来就挂着这些封面,摆在外头让人取,墙上的格子改去那边取,湾线往外送的就只剩一张轻得像纸的页面。
艾达从头到尾掂量了一下。两个钟头。几千个格子一格一格地改,站还得一直开着,人还在一直往里涌,她手里那一格得整个搭进去,中途撒手,改到一半的墙就得从头再理一遍。
值班室里,瑞吉还趴在桌上,头盔扣在脑袋上,面罩压着那摞黄页。艾达往头盔底下那只耳机里送了一声。
“瑞吉。”
头盔动了动,里头闷闷地出来一句:“着火了?”
“接下来两个钟头,除了着火,别叫我。”
瑞吉把头盔摘下来,头发压得扁扁一片,冲着墙角的摄像头眯眼睛。
“那要是真着火了呢?我先叫你还是先叫消防队?我跟你讲,消防队这礼拜不一定有空,人家正在车库里扭着呢。”
艾达没接,那一格已经搭进去了。
墙上的格子一格一格换过去。八点,九点,托比的信进来过三封,标题一封比一封短,她一封也没点开。
十点十二分,客服邮箱的角上跳出来一个红点。
发件人那个地址,艾达不用看第二眼。德国那个小城,B-04那台机器,开头照旧是那一句。
「抱歉打扰了。
我的机器一直在发警报,说硬盘只剩百分之三了。我不知道哪些东西是可以删除的,我不想删错,所以先写信给你们。」
十五分钟。
墙才改到一半出头。这会儿撒手,去教站长哪个文件能删、哪个文件碰不得,前头这一个多钟头就白搭了,线还顶在红线上头,一分钟一分钟地往上添。不撒手,十五分钟一到,湾线那句招牌就成了一句空话。
那句招牌是她自己定的字,任何时间,工单十五分钟内有人回。
艾达把那个回字又看了一遍。回,是那头写了信,这头有个人应一声,叫对方知道屋里亮着灯。修是另一桩事,可以排到墙改完以后。应一声,用不着她。
值班室那台电脑上跳出一行字。
「回她:收到,有人在。然后陪着她。」
再多一个字,她也匀不出来了。
瑞吉对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去点那封信。
信不长,瑞吉从头读到尾,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到百分之三那儿,手往搜索框那边挪了半寸,停住了。删文件这种事归老板,老板给瑞吉写的是陪着。
回复框开着。收到,有人在。这六个字敲上去用不了五秒,瑞吉敲完了,手搁在键盘上,没按发送。
光这六个字,人家那头的警报还在响,读完了还是一个人对着一台响个不停的机器。瑞吉在底下又敲了一行,觉得不对,删了,再敲,又删了一半。
瑞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电子表,十点二十一。
“陪着。”瑞吉自己跟自己念叨,“陪着就是得让人家有话可回。”
最后留下来的是这么一句。
「收到,有人在。
我们的人在救一个站,腾出手就回你;你的盘还能撑多久?」
十点二十六分,瑞吉按了发送,又低头看表。
十四分钟。
那头回得快,快得像是一直守在屏幕跟前。
「两天。不急。你们是不是在救那个哈林摇的站?我看了新闻。」
瑞吉一下子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扭头瞄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怕吵着老板。连德国的新闻都在播这个,湾线救的站倒让人家先给认出来了。
笑还没收住,底下又跳出来一行。
「替我跟艾达说,不急,我等她。」
瑞吉把这一行往上拖了拖,拖到屏幕正当中停住,留给老板腾出手来自己看。
十一点出头,瑞吉把值班室那台KVM切到老板的控制台上,站在屏幕跟前。屏幕上是老板正改着的那一大篇,一行一行往下走,光标在里头跳,跳完一行换一行,快得看不清字。瑞吉看不懂这些,就那么站着看,站着看也算陪。
十一点三十一分,光标停在半行上。
起先瑞吉以为老板是在想事。接着机房那扇门后头有一台风扇猛地拔高了,嗡一声顶上去,旁边一台跟上,再旁边一台也跟上,一台接一台,从门口吼到摄像头够不着的A排深处,整间机房像是一群人同时提高了嗓门。
“谁惹老板了。”瑞吉小声念了一句,眼睛还盯着屏幕。
光标没动,那半行字还缺着后半截。
瑞吉两只手离键盘远远的,抬起左手,按下了电子表侧面那颗钮。
一。
二。
三。
风扇还在吼,吼得耳机里都嗡嗡的。
七。
八。
瑞吉想叫一声老板,嘴张开了,又闭上。老板说过,除了着火,别叫。
十五。
屏幕上那半行字一个也没多。
二十二。
二十三。
表盘上的数一格一格往上走,瑞吉跟着它数。
三十。
三十一。
三十四。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光标往后挪了一格。
那半行字接上了后半截,又换了一行,跳得跟十一点那会儿一样快。门后头的风扇一台一台往下落,落回原来那个平平的调子。
瑞吉又按了一下表钮,表盘上停着四十秒。瑞吉看了一会儿,把表往袖子里拉了拉,什么也没说,转身坐回了行军床边上。
艾达这一格再接上的时候,手头那一行停在半截,时间戳中间空出一块。她把那半截接完,接着往下改。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瑞吉坐在行军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十二点四十分,墙上最后一个格子换过去了。
流量图上并排躺着两条线。访问那条还在往上翻,翻过了早上七点那个台阶,比清早那会儿又多出一倍来。流量那条从红线上头一头栽了下来,栽过红线,一直栽到保底那一格的一半,趴在那儿,平平的。
人还在往里涌,线却下去了。
超线的时间停住了,停在五小时三十八分。右上角那个小格子不再跳了。
值班室那台旧座机响了。
“湾线托管,您好。”
“我是托比!发生什么了?我的统计翻了一倍,页面倒比早上快了,快了好多,我是不是哪儿弄坏了?你们是不是动了什么?我发了三封邮件。”
瑞吉等托比一口气喘完。
“我们老板在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托比说了句“哦”,又说了句“替我谢谢她”,挂了。
十二点五十五分,艾达腾出手来,打开了站长那封信。
瑞吉把那一行停在了屏幕正当中,她一打开就撞上了。
「替我跟艾达说,不急,我等她。」
本博士让人等了两个多钟头,还被说『我等她』,人类的耐心原来是这么用的。
回信发出去了。
「日志文件夹里那些名字末尾带数字、后缀是 .gz 的旧日志,都可以删,别的先不要动。删完告诉我。
湾线夜班客服 · 艾达」
十三点零二分,站长回了。
「删了。警报停了。」
艾达没再往下回。
下午两点,瑞吉倒在行军床上,鞋都没脱,睡死过去了,那顶头盔滚在床脚底下,耳机还在右耳上挂着。值班室的摄像头里就剩一个人的后脑勺,和一台开着的电脑。
后半夜,欧洲那头天亮了。
半夜十一点多,访问那条线又爬了起来,那边周日的早晨到了,一个时区一个时区地醒,醒一拨,点开一拨。艾达守着那张图,访问往上走,流量那条贴着保底一半的地方慢慢起伏,离红线远远的,碰都没碰一下。
行军床上那个人翻了两回身,没醒。
二月十号,凌晨三点五十八分,日志里跳出一行字。
「A-05:硬盘读取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