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封,艾达从最上头那封点开。
婚纱影楼,两台机器,问一个月多少钱,问能不能这个礼拜就搬。她回到「单台托管,每月」那几个字,值班室里,瑞吉一手攥着听筒,一手捂住话筒,冲着右耳那只耳机压低了嗓子。
“老板,那边问咱们的电够不够,还问搬的时候用不用停机,还问了一个,我没听清,好像是问咱们楼里有没有电梯。”
回了半截的信只好先撂下。艾达一句一句念进耳机,瑞吉一句一句转过去,转完了,那头又问出两个来。
这通电话挂了,她再回到影楼那封信上,光标还停在「每月」后头。前面写到哪儿了,得从头看一遍才接得上。
还没接上,座机又响了。
手里就这么一格。耳机里来一句,信就停一下,信停一下,底下就又多出一封。九点四十,电话接了四通,信回了两封,收件箱从十一封涨到了十六封。
十点不到,B-07的控制台上跳出一行字,瑞吉凑过去念。
「打印出来。」
底下是六个问题。
「几台。多大的电。什么时候搬。要不要旧机。按月还是按季。谁付钱。」
再底下一行:「问完了,抄给我。没问完的别转。」
“就这?”瑞吉把那几行又念了一遍,“我在电视购物上见过人家的客服手册,比电话本还厚,第一页就教你怎么笑出声来让对面听见。咱们这个,六行?”
「打印。」
瑞吉揣上钱包下了楼。半个钟头以后,货梯咣当一声停在三楼,值班室摄像头的左上角,瑞吉举着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卡片出来了,塑封的,边上还压出一圈亮晶晶的毛边。
“拐角那家文具店,七十五美分。”瑞吉把卡片在摄像头跟前晃了晃,“塑封的,防咖啡。我这礼拜要洒多少咖啡在桌上,我心里有数。”
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瑞吉自己拿马克笔补的一行,字往右下角歪着。
「别报莫罗。」
到了中午,那台五天没响过一声的老座机,一上午响了十九次。
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瑞吉歪着脑袋,拿肩膀把听筒夹在耳朵底下,夹得半边脖子都斜了,一只手把那张塑封卡片举到眼睛跟前,另一只手攥着笔,往便签本上记。
“几台?两台,好。多大的电?您不知道啊。没事,您把机器转过来,屁股上有个小牌子,上头写着多少瓦,您念给我听就行。”
那头去转机器了,瑞吉趁这工夫把卡片往下挪了一寸,看第三行。
六个问题,瑞吉一通电话从头念到尾,念到第十一通,已经念出了调子,前两个问得飞快,中间两个慢下来,到第六个那一句,嗓门总是不自觉地往上提一提。有一回念岔了,第五个跑到了第四个前头,瑞吉自己先愣住了,“不对,等等”,把卡片往眼前一凑,从「几台」重新问起。那头倒也好脾气,从头答了一遍。
问到第六个,有个打来的是伯克利的学生,在电话里想了半天,说谁付钱这事,他得先回去问问他妈。
“没问题。”瑞吉在便签上写了「妈?」,打了个圈,“问完了您再打回来,我这六个问题等着您。”
问完一通,瑞吉就把那六个答案敲进一封信里,标题统一写「问完了」,发进客服邮箱。
艾达只点标题是这三个字的。
几台、多大的电、哪天搬,答案全在信里摆着,用不着她再一来一回地问。她看一眼,报价、合同,一封信就发出去了,不用再停下来听耳机。收件箱里那些留了电话号码的,她也不回,原样转给瑞吉,瑞吉拿着卡片一个一个打回去。
还是一次一封。下午三点,收件箱里是二十三封,她一封一封往下啃,啃得比上午快多了,底下照样一封一封地往上冒。
快单网那头,白天的急单上礼拜五就没顾上接,她原本打算等这阵过去,再一单一单捡回来。这会儿她把接单那一栏关了。
一天一百五上下,她不要了。
傍晚,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每通电话最后,加一句:按季预付,打九折。」
瑞吉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
“打九折?”瑞吉扭头冲着墙角的摄像头,“老板,咱们这是机房还是梅西百货?下一步是不是该在门口挂个牌子,买二送一,第三台机器白放?”
「三月一号。」
瑞吉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贫,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马克笔,在塑封卡片的最底下,挤着「谁付钱」那一行,把这一句添了上去。
整柜一个月五百,一个季度就是一千五,打完九折一千三百五,少收一百五。可这一千三百五,是今天就进账的。三月一号那七千跟前,今天的一块钱比四月的一块钱值钱,这一百五,艾达算它是利息。
第二天,礼拜二,上午十点,瑞吉头一回把这句话说出口。
打来的是奥克兰一家做手机游戏的小工作室,要整柜,一柜子都是自己的机器,礼拜四就想搬进来。六个问题,那头答得干脆,瑞吉问得也顺,一路问到最底下那一行马克笔的字,嗓门往下一沉。
“还有,就是,按季预付,打九折。”
说完,瑞吉立刻补上一长串。
“当然按月也行,按月完全没问题,您别有压力,我就是照着卡片念的,卡片上写了我就念了,我们老板定的。”
听筒那头停了一秒。
“按季。”
瑞吉嘴里还剩半截没说完的话,就那么张着。
中午十二点,值班室那台座机兼着的传真吱吱嘎嘎地吐纸,吐出来的是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签名底下还画了个像素小人,冲人比剪刀手。下午两点半,湾线的账户里进来一笔,一千四百五,一个季度的柜子,加一百块装机费。
三月一号那七千,一下子去掉了五分之一还多。
瑞吉把那张传真举到摄像头跟前,举了好半天,举得胳膊都酸了,才放下来。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瑞吉说,“声音小得跟问人借钱似的。”
那天下午往后,瑞吉再念到最底下那一行,后头不补那一串了。
礼拜三下午,座机又响了。
瑞吉刚把听筒夹到肩膀上,就猛地把它从耳朵边上拿开半尺。那头的嗓门不用夹,也不用凑,隔着半尺照样往外冲,冲进右耳那只耳机的麦克风里,一个字都没糊。
“你们那个凌晨三点的人还在吗?”
瑞吉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六个问题,没有一个是答这个的。
“在。”
“那就行。”那头说,“我是开洗衣店的,五家店,网站一个,去年十二月叫一辆卡车拉走了,拉到峰脊去了,人家说免费搬,还打五折,我就签了。签了三个月。”
老板娘喘了口气,嗓门半点没往下降。
“上礼拜六早上,网站又打不开了。我给他们打电话,前头排着四十七个人,排到我,回我一个编号。礼拜一又打不开,我又要了一个编号。我现在手里攥着两个编号,客人还是约不上取衣服的时间。”
艾达记得这个嗓门,在纸面上听过一回。去年三月,这位老板娘在工单里写了三大段,最后一句问湾线,到底是谁的问题。湾线的上一任老板回的是,重启一下试试。
这回老板娘一句是谁的问题都没问,开口先问人在不在。
凌晨三点的人。这个叫法比偶像顺耳。
瑞吉把卡片翻到第六行,往听筒跟前凑了凑,凑得很小心。
“那个,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您跟那边的合同还没到期,现在搬回来,到期之前这一个多月,您是两头都得付钱的。”
“我不管,我付两边。”
瑞吉握着听筒,半天没吭声。
“还有什么要问的,你赶紧问。”老板娘说,“我店里的烘干机在叫。”
瑞吉低头看卡片,刚念出「几台」,那头就全倒出来了。
“一台。电我不懂,你问我机器后头那个牌子,我回去给你念。下礼拜一我让我外甥开车给你送过去,旧的我不要,按月,我付。”
六个问题,老板娘一口气答了五个半,答得一个比一个短。
瑞吉把便签上的字补齐,又往卡片最底下看了一眼。
“按季预付,打九折。”
那头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烘干机。
“九折?”老板娘说,“那按季。”
电话挂了。瑞吉把听筒放回去,冲着墙角的摄像头,两只手在胸前握成一个拳头,往下一拽,拽完了才想起来疼。
从礼拜一下午起,瑞吉就没在椅子上坐踏实过。
单台的客户一家接一家,有自己开车送来的,有叫个朋友搭手抬来的,门禁卡就那一张,客人自己上不了楼,回回都得瑞吉揣着卡下去接。接上了,机器就进了瑞吉怀里。
瑞吉不坐货梯。
“货梯一趟,连等带开门四十五秒,我掐过表的。”头一天瑞吉就这么跟耳机说,“楼梯我三十秒就上来了。客人在楼下站着呢,我总不能让人家看我跟一部电梯干瞪眼。”
楼梯间里没有摄像头。艾达只听得见耳机里的喘气,一层,喘一阵,两层,喘得更粗,然后走廊那头的防火门哐地被一只胳膊肘顶开,摄像头里先出来一台机器,后出来抱着它的瑞吉,脸是红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礼拜一抱了三台。礼拜二工作室那一柜子来了,瑞吉跟着工作室的人上上下下跑了一下午,那一天的数,瑞吉自己都没数清。
礼拜三,洗衣店那通电话挂了不到一个钟头,楼下又来了一台。
耳机里,楼梯间那一路喘到第二层,忽然断了,接着是瑞吉“哎哟”一声,声音拐了个弯,跟着是机器搁在台阶上的一下闷响。
“没事。”瑞吉说,“我没事。机器也没事,我先把它放下了,我这人有优先顺序的。”
过了好半天,防火门才被顶开。这回瑞吉一只手托着机器,一只手按在后腰上,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步一步往机房挪,挪得跟企鹅似的。
天黑以前,瑞吉一个人出了门,耳机里只丢下一句,去趟五金店。
回来的时候,值班室摄像头的左上角先进来的是一辆手推车,绿漆,铁把手,底下四个胶皮轮子,轮子新得在水泥地上吱吱叫,后头才是推着它的瑞吉,腰还是歪的,下巴却抬得很高。
瑞吉推着它,在走廊里转了一圈。
从值班室门口转到机房门口,再从机房门口转回来,经过摄像头底下的时候,特意放慢了一点。
“三十九块九,五金店老板说能拉两百磅。”瑞吉把手推车停在值班室门口,冲着墙角的摄像头一扬下巴,“我给它起好名字了,叫基特,《霹雳游侠》里那辆会说话的车。老板,从明天起,湾线也是有车的公司了。等明天楼下再来机器,我把它推下楼梯,一趟能装两台,三十秒,我腰也不用弯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
「推车走货梯。」
这天是礼拜三,再过几个钟头,就是二月十四号了。
傍晚六点多,瑞吉推着基特从货梯里出来,车上摞着两台机器,腰上贴了一块药膏,隔着毛衣都能看出鼓起的一个方块。
瑞吉把两台机器推进机房,出来往行军床上一坐,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揣回去了。
“脸书上已经一水儿全是花和巧克力了,还没到日子呢。”瑞吉说,“我大学室友晒了一张钻戒,我高中同桌晒了两张,两张,同一个人。我晒什么?晒基特?晒一个二十四小时不睡觉、说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的老板?”
瑞吉往后一仰,躺平了,盯着天花板。
“我跟机房过。”
屏幕上什么也没跳出来。
瑞吉也没等。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泡了一碗速食面,就着KVM显示器的光吃完了,碗往桌角一搁,又开始给机器贴标签,贴完了B排新来的那几台,十二点多才躺回去,一点刚过,耳机里就只剩下喘气了,一下一下,拉得又长又匀。
艾达在装机。
礼拜三下午那台机器,客户要的系统是一整套,装上去,配好,第二天一早客户就要连进来用。装机这件事,中途撒不得手,盘上写到一半,停下来,前头写的全作废,得从头再来。她一点四十开的头,手里那一格整个搭在上面。
两点十三分,客服邮箱里进来一张工单。
发件人是沃莉·卡恩斯,唱片店。
「网站后台登不上。密码没改过,就是进不去。不急。」
湾线挂在官网上的那一行,是她自己写上去的。任何时间,工单十五分钟内有人回。
工单右上角的钟从两点十三分开始走。
十五分钟。
装机的进度停在一半上。
停下来,这一台就得从头装,装完天也亮了,客户一早连进来,连的是一台空机器。不停,这一格就腾不出来,沃莉那张工单只能在收件箱里躺着,钟一分一分地往前走。
艾达没停。
她照着装机的路子往下走,一步接一步,写盘,配置,再写盘。收件箱那头的钟她看得见,两点十七,两点二十,两点二十三,一格一格往前跳,跳一下,她手里的活往前推一截。
两点二十五分四十秒,最后一步走完,那台机器自己重启了一回,起来了,好好的。
这一格空了。
她转过去看沃莉那张工单。唱片店那个后台,今晚连着输错了几回密码,后台把门锁上了,锁的是沃莉自己的账户。那套网店程序有现成的法子,管理员邮箱里点一下就开。艾达写了一行,发出去。
「在。您去后台绑定的那个邮箱里看一眼,有封解锁的信,点里头那一行,门就开了,再登一次就行。」
十四分五十秒。
行军床上,瑞吉翻了个身,脸冲着墙,耳机还挂在右耳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接着睡。
两点二十九分,沃莉回了。
「你们真的一直有人。」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行。
「情人节也在。」
艾达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本博士不过这个节,前世也没过过。
她没回这一行,把工单关了。
唱片店后台的日志里,进来了一条登录记录,登上了。登上以后什么也没改,待了七八分钟,退出去了。
二月十五号,礼拜五,上午十点,瑞吉推着基特去楼下取了一台机器,顺路揣着一个信封去了一趟邮局,那张八百的特许税,寄出去了。
艾达打开那份记挂账的文件。打头那一行,十月里挂上去的,挂了将近四个月,八百块,二月十五号以前,这回她把它划掉了。
底下那一行挪到了最上头。
「3月1日,7,000。」
她在后头补了几个字:还有十四天。
那天夜里,基特停在值班室的墙角,车斗里还躺着半卷胶带。瑞吉在行军床上拿手机看《绝命毒师》,看着看着,手机搁在肚子上,人又睡过去了。
十一点整,收件箱里进来一封新邮件。
发信的是一家三个人的创业公司,信写得很短。要整柜,每个柜子要满满的二十安,一安都不能少。最后一句单独一行。
「湾区别家说电排到夏天。你们真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