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上午十点,那个穿帽衫的创业公司老板在B排的配电单元跟前蹲了下去,蹲下去就没再起来。
B排在摄像头外头。机房门口那个镜头里,只框得住他那位技术合伙人的半个后背,双肩包,格子衬衫,杵在两排柜子中间的过道上;瑞吉站在过道口,镜头边上露出半个肩膀。剩下的,艾达全得靠瑞吉右耳上那只银灰色的耳机。
“他在看那块小屏幕。”瑞吉把嗓子压得很低,“柜子侧面那块,绿字一格一格亮着的。看完一排,手指头点着,再从头看一遍。老板,他蹲了快四分钟了,我当年排队买《光环3》首发都没蹲这么久,那回我还带了折叠凳。”
耳机里,帽衫的拉链在柜门上刮了一下,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嗯”,冲着那块屏幕嗯的。
那几格绿字,艾达这头的配电监控里也有,一格一格,跟他眼前的一模一样。可她这会儿顾不上调出来看。
她手里那一格,正搭在另一台机器上。
是昨天上午瑞吉推着基特从楼下接上来的那台,客户要整套系统,礼拜一一早就要连进来干活。九点二十开的头,盘写到一半,跟前天夜里那回一样,撒手就得从头来。
耳机里,膝盖咔的响了一声。帽衫老板站起来了。
“我问个实在的。”他说,“你们凭什么这么便宜?别家一个柜子要你们两倍。”
耳机里没有声音。
那句话进来的时候,艾达手底下这一步刚走到写盘。停下来答,这台机器前头写的全作废,礼拜一客户连进来,连的是一块空盘。
艾达没停。
麦克风里蹭过来一点沙沙声,是瑞吉的手指头摸到了耳机壳上。摸到了,按在那颗蓝灯上,按了一秒。
那边还是没声音。
镜头边上,瑞吉的手从耳机上放下来了。
瑞吉张了张嘴,耳机里先是一口气,没出声,然后才开口,说得不快,中间也不找词。
“房租是2009年签的,电是2009年拉的,夜里有人。”
瑞吉停了一下。
“我在这楼里值了六年夜班。”
过道那头半天没人接话。机房门口的镜头里,那个技术合伙人转过身来,看了瑞吉一眼,又扭头去看他们老板。
艾达手底下的盘,写到了七成。
当天下午,三个人的公司签了两个整柜,按季预付,两个柜子一个季度,加上装机费,两千九。
两个人走了以后,瑞吉回到值班室,往椅子里一坐,从兜里掏出那张塑封卡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
“我刚才那几句,”瑞吉说,“卡片上没有。”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那台装完了。」
“哦。”瑞吉说,“好。”
卡片揣回了兜里,背面那一行「别报莫罗」底下,瑞吉什么也没添。
第二天,礼拜天,早上六点半,值班室里瑞吉的手机响了。
行军床上那团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在地上摸了三回才摸着手机,凑到耳朵边上。
“喂?谁?”瑞吉的嗓子还是哑的,“奥斯本?现在?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奥斯本小姐,礼拜天的早上六点半,上帝今天都歇着。”
那头说了句什么,很短。
瑞吉从被子里坐起来,抓过门禁卡,趿着鞋就下楼了。
过了十来分钟,机房门口的镜头里进来两个人。前头是瑞吉,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后头那个头发剪得贴着头皮,帆布工装,左手端着一只掉漆的铁皮保温杯,右手拎着一只工具包。
莱妮·奥斯本,一声招呼没打,开着皮卡就来了。
“我拉的那路电,上了负荷,我还没见过它干活。”莱妮站在机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算出工吗?”瑞吉问,“出工的话得多少钱,我得先问问我们老板。”
莱妮没接这句,转身先下了地下室。门禁卡就一张,瑞吉只好跟着。
地下室没有镜头,艾达只听得见耳机。配电室的铁门拉开,吱的一声又长又涩;钳形表的卡口一张一合,咔哒,咔哒;隔一阵,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
“她一只手量,一只手端杯子。”瑞吉凑着耳机小声说,“杯子一直没撒手,量到第三个闸那儿,拿杯底去推那个柜门,推开了接着量。老板,我觉得她是用那个杯子在思考。”
从地下室上来,莱妮又在三楼量。A排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过,B排也过,B排在镜头外头,艾达就听那只钳形表一路咔哒过去。
一个钟头。
七点四十,莱妮回到机房门口,钳形表收进包里,保温杯还在左手上。端杯子那只手,食指短一截,齐着第二个关节。
“开免提。”
瑞吉没问开给谁,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按了两下,手机举到了半空。
二月初在圣莱安德罗那道卷帘门底下,莱妮问过一句,那路电能喂四十个柜子,你们现在用了几个。那天艾达没答。
这回莱妮自己量出来了。
“还能再喂三十个。”
免提的小喇叭里,底噪沙沙地响着。
莱妮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
“你们这路电,全湾区排队的人都想要。”
那一小截慢过去了,喇叭里出来一个甜得过分的嗓子。
「我知道。」
全湾区都排队,排起来的队,就不光是来租柜子的。
莱妮在镜头里没动,端着杯子停了一拍。再开口,嗓门往下沉了沉,跟在门口回瑞吉那几句不是一个调门,瑞吉不由得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你哪天想看看配电室,我带你下去。”
喇叭里还没出声,莱妮先把话收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说。”
莱妮拎起工具包,端着保温杯往楼梯间那头走,防火门推开,又在后头慢慢合上了。
本博士就住在你那路电上,用不着下去看。
机房里,B-07的风扇往上蹿了一格,呜的一声,从一排柜子的嗡嗡声里拔出一截来。
瑞吉举着手机,扭过头去,看了墙角的摄像头一眼。
“老板,你又生气了?”瑞吉说,“人家请你看电箱。”
防火门早合上了,门口空着,那句话没人接。
礼拜一上午,洗衣店那台机器到了,是老板娘的外甥开着一辆面包车送来的。瑞吉推着基特下楼去接,上来的时候外甥在后头扶着车斗,一路追着问这车是哪家五金店买的。
同一个礼拜,整柜又来了两家,一家是本地做网络的小公司,一家是从大学实验室里拆出来单干的三个人,都是在别处排不上电,照着帖子找过来的,各要了一个。
礼拜三下午,客服邮箱里进来一封转发,发件人是洗衣店老板娘。
转的是峰脊数据发给全体客户的一封群发信。老板娘跟峰脊的合同还剩一个多月,这种信照样一封不落地往老板娘那儿寄。标题加了粗。
「全新服务承诺:三十分钟内回复工单。」
标题底下是三段,讲团队升级,讲客户至上,落款写的是客服部。老板娘在整封信的最上头,只打了两个字。
「哈哈。」
瑞吉凑到屏幕跟前念,念到「三十分钟」,停住了,又往上翻回去看了一遍标题,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三十分钟!”瑞吉笑得往后一仰,椅子腿翘起来半截,“老板,咱们官网上那一行挂了多久了?十五分钟!他们照着抄,抄过去还给自己留了一倍的富余。这就好比我抄你的作业,抄完了把分数也改低了一半交上去,还在卷子背面写,全新学习承诺。”
瑞吉捶了两下桌子,键盘跟着跳,笔筒倒了,马克笔滚了一地。
抄作业抄成这样,老师批的时候都得先缓一缓。艾达没往屏幕上打这一句。
瑞吉蹲下去捡笔,捡到一半,眼泪还挂着,抬头冲着墙角的摄像头。
“说正经的,老板。莱妮说全湾区都排着队要咱们这路电,峰脊连客服都得照着咱们抄。别家一个柜子要一千,咱们五百,是不是老实得有点过头了?涨个两百,我打电话的时候嗓门都能粗一点。”
屏幕上跳出一行。
「五百。」
四页纸上,艾达答应多萝西的是一家正经、稳当、夜里有人的机房。趁着热乎往上抬价,那是二房东干的事。
瑞吉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把马克笔插回笔筒。
“行,五百。”瑞吉说,“反正官网上也是这么写的,我改起来还费塑封。”
礼拜六夜里,十一点多,瑞吉还在B排给最后一台机器贴标签。
屏幕上跳出一行。
「明天礼拜天。回家睡。」
瑞吉从B排那头探出脑袋来,探进了机房门口的镜头里,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撕下来的标签。
“不回。”瑞吉说,“老板,你算算,这个礼拜三楼有一半是我推上来的,我得看着它们。今天下午才进来那两台,脾气我还没摸透呢,哪台夜里爱发烫,哪台风扇起来跟拖拉机似的,我得听一宿才知道。我回家躺着,满脑子都是它们,那也睡不着,还不如睡这儿。”
艾达没再打字。
十二点半,瑞吉把最后一张标签按平了,回到值班室,鞋一蹬,倒在行军床上。基特就停在床边,车斗里横着那半卷胶带,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耳机挂在右耳上,过了一点,麦克风里的喘气拉长了,一下一下,很匀。
礼拜一,二月二十五号,夜里。
艾达把记挂账的那份文件打开,一行一行往里加。
整柜那一行最好加,五个,工作室那一柜,加上这十天新来的四柜,季度的钱都是签字当天就进来的,一分没拖。单台的十几个,按月走,零零碎碎,有一家拖了两天才付,付的时候还附了一句抱歉。旧机四台,钱不多,胜在不用操心。礼拜五那天她先把瑞吉垫的一月电费报了,金门电力的账单,三楼如今整层都是莫罗的,没什么好扣的了,六百出头,这一笔她没等。
加完了,账上八千一百来块。
往下看。二月二十八号,瑞吉二月的工资,两千。三月一号,七千。
还差八百五。
收件箱里最新的一封,是那家小游戏工作室介绍过来的另一个独立游戏团队,要一个整柜,信写得客客气气,说还在跟投资人商量。
「28号给你们答复。」
值班室里,瑞吉睡在行军床上,基特停在旁边,车斗里的胶带又短了一截。
艾达把这一行写在最底下。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