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租不租显卡服务器?按小时。”
礼拜二,二月二十六号,夜里十点,走廊那头电梯叮了一声,再过几秒,这句话就站在了值班室门口。
瑞吉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捧着一碗泡面,叉子挑起来半截面条,挂在半空往下滴汤。
艾达把值班室那个镜头里的人看了一遍。三十出头,一件驼色大衣长过膝盖,料子垂得很沉,领口压得平平整整,楼道里那点灯照上去,都照出一层软光来。两只手空着,搭在身前,连个公文包都没拎。
夜里十点上门谈生意,手里一样东西都不带。
瑞吉把面碗搁到桌上,汤洒出来一点,拿袖子抹了。
“先生,这个点儿进楼得登记。”瑞吉说,“楼管的规矩,六点以后的访客一个都不能少。伊内丝那本子,比我们跟房东签的合同还厚,你今晚不签,明天一早她先找我算账。”
那人点点头,侧身让出门口,等瑞吉领路。
一楼门厅不在镜头里。电梯门一合,艾达就只剩下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
耳机里,硬皮本子摊开,纸页哗啦翻了几下。笔尖落在纸上,一路走下去,又长又顺,中间没停。
“他签名跟约翰·汉考克似的。”瑞吉的嗓子压成一根线,“一笔下来,弯弯绕绕,跟印上去的一样。老板,我签了这么多年的名,签出来还像左手写的。”
“特拉维斯·肯德尔。”瑞吉又念,念得很慢,像是替对方核对,“公司,蜂鸟计算。来访事由,替几所大学的实验室做图像处理,算力外包。”
接着是瑞吉自己的笔,在租户那一栏划拉,划得又快又歪。
电梯又叮一声。两个人回到三楼,瑞吉先进门,往桌子后头一站,手指头摸上了右耳的耳机。
「不租。」
瑞吉把这两个字原样递了出去。
特拉维斯一点没停顿,跟没听见前头那一句似的,接着往下说。
“那我们自己带机器,莫罗小姐。三个柜子,每个三十安。要夜里随时能进出。”
莫罗小姐,这是刚才从登记本上瑞吉那一栏读来的。
耳机里报了一个数。
瑞吉挺了挺腰。礼拜三那天瑞吉还说过,涨个两百,打电话的时候嗓门都能粗一点,这会儿报的是高功率柜,比五百整整高出两百,嗓门果然粗了。
“高功率柜,七百一个月。”
“八百。不用讲价。我们要的是夜里随时进出,没人问。”
镜头里,瑞吉那张脸停住了,嘴还半张着,刚粗起来的那点嗓门没处使,憋在喉咙里。
特拉维斯又补了一句,口气跟报天气差不多。
“押金付两个月,先付两个月,保付支票。”
瑞吉低下头,嘴唇开始动。
八百乘三,两千四,这一步还顺。再乘四,瑞吉的嘴唇停了,眼珠子往天花板上翻,翻下来报了个九千出头,自己先不信,又从八百乘三起了个头。第二遍算出来九千六,还是不信,手指头按在桌沿上一根一根地点,点完一只手换另一只,第三遍点完,还是九千六。
瑞吉抬起头来,眼睛亮得能照镜子。
九千六。头天夜里账上还差八百五,这么一张支票,够把那八百五填上十一回。
瑞吉偏过脸,冲着墙角的摄像头,嘴角先咧开了,已经张口要说一个“成”字。
耳机里只有一句。
瑞吉把那个“成”字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
“合同我们起草,下周一给你。”
说到“下周一”,瑞吉的调门往下掉了半格。
特拉维斯笑了笑。
“越快越好。”
特拉维斯转身往电梯走,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上一甩,两只手照旧空着。电梯叮了一声,走廊里又只剩下机房那头一排柜子的嗡嗡声。
瑞吉在原地站了三秒,一屁股坐回行军床上,面碗被震得一晃。
“老板!”瑞吉压着嗓子喊,压了一半又压不住,“八百!他自己往上加的!我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见有人讲价往上讲,这跟在沃尔玛结账,非要往收银员手里多塞一百块差不多。押金两个月也是他自己说的,咱们谁都没张嘴。下礼拜一?下礼拜一他要是去了别家呢?莱妮说全湾区都在排队,排队的人里头好不容易出来一个往上加价的,咱们还让他等五天?”
屏幕上什么也没跳出来。
瑞吉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捞起叉子,那碗面已经坨了。
“行吧,下礼拜一。”瑞吉说,“你是老板。九千六啊。”
艾达把账本打开,翻过记挂账的那几页,在最后头新开了一页,页头写上那个签得很漂亮的名字。
底下写了两行。
「报价七百,他给八百。」
「押金两个月,是他自己加的。」
礼拜四,二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零五分,收件箱里进来一封回信。
是那个独立游戏团队。跟投资人的电话打完了,这封信比头一封短得多,头一句就是要了,一个整柜,按季付,签好字的合同扫描了附在后头。三点四十,钱进来了,一个季度一千三百五,装机费一百,一共一千四百五。
艾达把这一笔加进记挂账的那份文件,九千六百来块。
“第六个!”瑞吉凑在屏幕跟前念完,往椅背上一靠,“老板,你记不记得一月那会儿,整个三楼就剩咱们自己那几台在转,我夜里巡一圈,跟在空停车场里遛弯似的。现在得排着走了。”
夜里十一点多,艾达照着月底,把两千打进了瑞吉的账户。
行军床上,瑞吉的手机震了一下。瑞吉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照了两秒。
年底那一回,瑞吉盯着同一条短信,问过一句老板你自己还剩多少。这回瑞吉没问,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身朝墙睡了。
账上七千六。
礼拜五,三月一号,早上八点半,瑞吉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一张七千的支票夹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又夹进一本旧杂志里,杂志塞到胳膊底下夹紧了,这才出门。
多萝西的办公室在杰克·伦敦广场旁边,老楼,二楼。业主上个礼拜才从凤凰城她儿子那儿回来,伊内丝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是为了月初这一天。那里没有艾达的镜头,只有瑞吉右耳上那只耳机开着。
耳机里,木头楼梯一级一级地响,到第十几级上吱了一声。门开了,屋里有一台老传真机在角落里低低地嗡着,嗡得比三楼一排柜子还沉。
九点整。
瑞吉没坐。信封拆开,支票推到桌上,纸边擦着木头桌面,沙的一声,推过去就停了。
桌子那头,多萝西的眼镜盒咔哒一响。支票被拿起来,在手指头之间轻轻地抖了一下,纸面绷直了。有那么一会儿,屋里只有传真机在嗡。
支票放下了,纸响也停了。
屋里又静了好一会儿,比刚才看支票那一会儿还长。
“按时。”
瑞吉回到三楼,进了值班室,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就开口了。
“按时。”瑞吉学着那个调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就这两个字,老板。我在那儿站着,手心里全是汗,就等她挑点什么毛病,结果人家就说了俩字,说完把支票收进抽屉,跟收一封寄错地址的信似的。”
瑞吉停了停,手往右耳上那只耳机碰了碰。
“还有,她盯着我的耳机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隔着它看见谁。”
本博士又不是收音机,隔着耳机看不见。
艾达没接这句,把记挂账的那份文件打开了。
「还有三天」上头几行,有一行从一月头上挂到今天,一直没动过。「3 月 1 日,7,000。」
艾达把这一行整个选中,删了,光标停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另起一行。
「4 月 1 日,7,000。」
再往下,她添了一句小字。季度预付的那几个整柜,三月到五月的钱今天都花在了这一行上,四、五月的房租要靠之后的新客户和月付的那些。
账上还剩六百来块。
瑞吉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见那行新的,哼了一声。
“它就不能歇一个月?”瑞吉说,“刚送走一个七千,又来一个七千,跟打地鼠似的。”
夜里十一点,收件箱里进来一封信,发件人那一栏,是账本最后那一页页头上的名字。
艾达点开了,没点回复。
正文只有两句。
「合同发来就签。押金要三个月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