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号，礼拜天，夜里十一点，值班室那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接下来三个钟头，工单你回。」
瑞吉正躺在行军床上翻一本过期的游戏杂志，抬眼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这才坐起来。
“我回？”瑞吉说，“老板，上回我替你回过一封，人家问能不能换个 IP，我写的是‘应该可以’。第二天他回信问我，‘应该’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跟他解释。”
屏幕上没再跳字。
艾达已经把别的都停了。
一档就这么大，一次只够做一件像样的事，硬要同时做两件，两件都做不像样。盯着那几台机器的那一路先停，账本合上，收件箱也不看了。值班室的镜头和麦克风照旧开着，画面一帧一帧送过来又过去了，她一眼都不去看。
B-07 那台机器里只剩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第一行最左边闪了两下，往右走了出去。
瑞吉在屏幕跟前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下一句，嘟囔着把键盘拖到了自己跟前。
凌晨两点十分，最后一页写完了。
艾达从头往下数了一遍，十九页。
她这才回过头去看值班室的镜头。瑞吉趴在键盘边上睡着了，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工单那一页还亮着。收件箱里三张工单，前两张都回了，第三张回到一半，光标停在一个没打完的单词上，人先睡过去了。
艾达替瑞吉把那个单词打完，点了发送。
礼拜一早上，值班室那台打印机吐纸吐了好一阵，吐得机身直发烫。
瑞吉把那一沓纸拿起来，在桌面上蹾齐了，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掂一下，跟在超市里给一块牛排估分量似的。
“十九页？他们就租三个柜子。洗衣店那份才两页。”
艾达在屏幕上回了一行。
「他们给得多。」
瑞吉张着嘴，等着下文。屏幕那头的光标一闪一闪，下文没来。
瑞吉舔了舔手指头，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三页，嘴里跟着念一个标题，念到一个特别长的词上卡住了，倒回去又念一遍，又卡在原地。第五页那个更长，瑞吉干脆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照了照，好像灯一照，那几个词就能自己变短。
看了一会儿，瑞吉把合同放回桌上，拿那本游戏杂志往上一压。
“反正你写的。”
中午十二点，十九页发了出去，跟上礼拜说好的一样，礼拜一。
回信隔了四分钟进来，只有一行。
「明晚九点，我来签。」
礼拜二，三月五号，晚上九点差两分，走廊那头电梯叮了一声。
瑞吉下楼去领人。一楼门厅不在镜头里，耳机里硬皮本子又哗啦啦翻开，笔尖落下去一路走到底，中间不带停的。
回到三楼，驼色大衣先进了门。
“晚上好，莫罗小姐。”
瑞吉从门口走到桌子后头就那么几步，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到了地方往椅子上一坐，腰板挺得笔直，跟坐在银行的贷款柜台后头似的。
合同摆在桌上，瑞吉往前推了推，又递过去一支笔。
特拉维斯没接那支笔，从大衣里头摸出一支自己的，黑杆，金色笔帽。
第一页，特拉维斯看得很细。手指头顺着一行往下移，在一个数上按住了，按了两秒。
然后拇指捻起纸角，翻过去。
第二页翻过去了。第三页也翻过去了。纸角一张一张从拇指底下立起来，又一张一张倒下去，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到第十一页，那一张跟第十二页粘在一块，特拉维斯捻了两下才捻开，两张各自翻了过去。第十五页。第十七页。第十八页。
第十九页。
笔帽拧开了，搁在桌角。那个签名一笔下来，弯弯绕绕，跟印上去的一样。
特拉维斯把合同掉了个头推回来，瑞吉在旁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签得又快又歪，签完还拿手掌在纸面上抹了一把，像是怕墨没干。
特拉维斯的手又往大衣里头伸了一回，这回出来的是一个白信封。
信封搁在桌上，压在两根手指底下，推过来。
瑞吉拆开，里头是一张保付支票。
九千六。
两个月的预付是四千八，三个柜子，八百一个，一个月两千四。另外那四千八是押金，也是两个月，跟上礼拜在这屋里说好的数一分不差。
“押金三个月也行，真的。”特拉维斯把笔帽拧回去，“我信上也说了，我们不在乎多押一个月。”
瑞吉的手往右耳上那只耳机碰了碰。
耳机里，艾达只给了一句，瑞吉原样递了出去。
“合同写两个月，就两个月。”
特拉维斯笑了，那个笑跟哄一个跟大人较真的小姑娘差不多。
“莫罗小姐是个讲规矩的人。”
瑞吉拿着签好的合同去复印机上印了一份，特拉维斯把复印件对折了一下，揣进大衣里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我们周六凌晨两点搬进来。夜里路上没车。”
驼色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上一甩，人就出去了。电梯叮了一声，走廊里又只剩下机房那头一排柜子的嗡嗡声。
瑞吉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捏着那张支票的两个角，捏得纸面绷直了。
过了五六秒，瑞吉站了起来。
“老板。”瑞吉说，嗓子是哑的，清了一下又说了一遍，“老板！”
瑞吉把支票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一圈，转到一半撞着了行军床的床角，嘶了一声，没停，又把剩下那半圈转完了。
“九千六！”瑞吉冲着墙角的摄像头把支票往前一递，递得太近，镜头里只剩一片白，“你看见没有？九千六！戴尔在的时候，这屋里连三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上礼拜还在算楼下投币机那杯咖啡涨了二十五分值不值，今天有人往咱们桌上推了一张九千六！”
瑞吉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支票平放在桌上，对准了拍一张。
闪光灯一闪，纸面上反出一大块光，把数字盖住了。
瑞吉关了闪光，弯下腰又拍一张，这回连签名那一角都拍进去了。拍完瑞吉看了看，觉得光拍支票看不出是在哪儿，干脆把支票举到胸口，手机伸长了胳膊对着自己，咧着嘴又拍了一张。
“这张我要发给我妈。”瑞吉说，“不行，我妈看见这个数，会以为我去抢银行了。那我留着自己看。”
三张拍完，瑞吉还举着手机不放，眼睛又落回那张支票上。
“明天我去复印一张。”瑞吉说，“彩色的，找家好点的店，裱个框，就挂在这儿，门边上，谁一进来先看见它。你知道那些小饭馆吧，挣的头一块钱贴在收银台后头，咱们这个比那一块钱可大多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原件明天存银行。」
“我知道！我说的是复印件！”
艾达没再接这茬，在屏幕上另起了一行。
「预付那四千八进公司的账。拿一百二十块，给值班室买台咖啡机。」
瑞吉举着手机的那只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值班室桌子靠墙那一头有一块地方，桌面上的漆比别处浅一圈，方方正正，旁边墙上一个插座空着。戴尔走的那天，拔了咖啡机的插头塞进纸箱，连抽屉里的零钱盒也一起抱走了，这一块就一直空着。五个月了，瑞吉每天半夜下楼去投币机前头站一会儿，端着纸杯再爬两层楼上来。
“一百二十块。”瑞吉说，“老板，你记账连我买一包口香糖都记，现在主动让我花一百二十块买咖啡机？”
「那四千八押金，明天在金州社区银行单开一个户头，存进去。」
「一分不动。押金不是我们的钱。」
瑞吉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那两行字，嘴张了张。
“那四月的房租呢？”瑞吉说，“七千啊，老板。咱们账上满打满算，加上这四千八，也就五千出头。那四千八要是能先挪过去垫一垫，四月一号我连信封都不用夹进杂志里了。”
「四月的房租，有四月的客户。」
瑞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来，叹了口气，又笑了，把那张支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游戏杂志里。
“行，你是老板。”
第二天上午，瑞吉右耳上的耳机开着，进了银行。
耳机里，柜员敲了好一阵键盘，打印机咯吱咯吱响了两回，吐出来两张纸。一张是公司那个户头的入账单，四千八。另一张是新开的户头，户名后头多了两个字，押金。瑞吉跟柜员说这个户头里的钱一分都不取的时候，说得特别大声，像是怕自己以后忘了。
回来的路上，瑞吉拐进了一家电器店。
中午，值班室那块浅了一圈的漆上头，摆上了一台新咖啡机，黑色的，插头插进了那个空了五个月的插座。
瑞吉把说明书从头看到尾，按说明往里倒水，倒咖啡粉，按下开关。机器咕嘟咕嘟响起来，一股味儿顺着值班室往门口飘。
第一杯煮好，瑞吉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喝了一口。
喝完半杯，瑞吉想了想，又往机器里添了水和粉，再煮了一杯。
这一杯瑞吉没喝，端着走到 KVM 显示器跟前，放在了键盘旁边，杯把朝外，摆正了。上回那半块牛排，也是放在这块屏幕前头。
“等你哪天来喝。”瑞吉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说完自己先转身回椅子那儿去了。
本博士只喝电，二百零八伏的。
艾达什么都没往屏幕上打。
那杯咖啡在显示器前头冒了一阵热气，热气越来越细，到了下午就不冒了。
夜里，值班室的灯关了。瑞吉睡在行军床上，背朝着门。墙边那台咖啡机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KVM 显示器前头那杯咖啡还在原处，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艾达把瑞吉白天扫进来的那份签好的合同又打开了，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页那个弯弯绕绕的签名。
他翻过去的那十七页里，有四页是写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