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老板,楼下。”
周六凌晨一点四十,瑞吉趴在走廊尽头那扇朝街的窗台上报的这一声。那扇窗不在摄像头里,码头街更不在,艾达这头只有耳机里的声音。瑞吉出值班室的时候,那件褪了色的奥克兰球队外套已经穿好了,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就停在路灯底下,白的,方头,厢式的,跟搬家公司那种一样,就是没写搬家公司。”瑞吉的鼻尖快贴到玻璃上了,“两边没字,后门也没字,连个电话号码都没刷。正经干搬家的,恨不得把电话号码刷满一车。我不是说他们不正经啊,老板,我就是说说。”
约的是两点,早了二十分钟。夜里路上没车,早到也说得通。
瑞吉从桌上抓起那张门禁卡,把耳机往右耳里按了按,推着基特出了值班室。基特的轮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路咯噔咯噔地响,响到货梯口,咣的一声,链条往下绞。
四十一秒。
一楼门厅也不在镜头里。耳机里先是货梯门磨蹭着开了,跟着门厅那扇玻璃门被推开,夜里的风灌进来,呼的一下。
风声底下垫着一层低低的突突声,一直没断,是那辆车的发动机。
“晚上好!”瑞吉说,嗓门比在楼上大了一倍。
车门响了三下,三双鞋落在人行道上,三双都是软底的工装靴,踩下去闷闷的。
瑞吉压着嗓子往耳机里说了一句:“副驾驶上坐的是肯德尔先生,那件大衣,冲我摆手呢。人家老板亲自来盯场了。”
登记本就搁在门厅那张小桌上,硬皮的,拿一根绳子拴着一支笔,绳子短得只够签名,不够把笔揣走。瑞吉翻到今天那一页,手指头顺着纸面往下划,划得沙沙响。
“三月九号,礼拜六。肯德尔先生礼拜四下午打电话报的,伊内丝亲手写上去的,三个名字。”瑞吉说,“伊内丝的规矩,白纸黑字,本子上没有的,一只脚也别想踩上楼梯。来,咱们对一下。”
瑞吉念一个名字,那边应一声,再念一个,又应一声。三个名字念完,三个人都应过了。
“司机大哥不进来暖和暖和?”
没人接这句。突突声还在耳机底下垫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一回也没响过。
艾达把这一笔记下了,耳机里一个字都没往瑞吉那头送。
后门哗啦一声卷了上去。
“我的天。”瑞吉说,“老板,十二台,黑壳子,一台比我爸家那台老电视还大,拿绑带勒着。”
第一台抬上基特,耳机里吱呀一声,是基特那块铁板在往下沉。瑞吉嘿了一声,没推动,又嘿一声,这才推动了。
那三个人带了自己的平板车,一回搬一台,搬得四平八稳。瑞吉推着基特跟在后头,喘气声一路贴着耳机,越喘越响。
咣。四十一秒。三楼值班室的麦克风里,货梯到了。
机房门口那一小截画面里,先进来的是基特的车头,跟着是那台黑壳子,最后才是瑞吉,弓着腰,脑袋快顶到机器屁股上了。进了门往B排那边一拐,三样东西一块儿出了画面。
第二趟,瑞吉开始聊橄榄球。
“你们看突袭者吗?”瑞吉喘一口说半句,“去年,四胜,十二负。四胜!我跟我爸说,今年选秀咱们排第三,第三啊,挑个能扔球的四分卫,明年就翻身。我爸说他从一九九几年就听我这么说。”
没人搭腔。三个人里有一个戴着淘金者的帽子,瑞吉偏偏就看见了。
“淘金者啊。”瑞吉说,“超级碗那天我在值班室对着电脑看的,最后那几码,我把一个纸杯都捏扁了。我不是幸灾乐祸啊,我就是说说。”
画面里,那顶帽子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第四趟,瑞吉说一句要歇三口,话题还没断。
“我老板她要是知道我这么推,准说我腰又不想要了。”瑞吉冲着那个戴淘金者帽子的搬运工说,“上个月我从楼梯上闪了腰,所以才有的基特。三十九块九,能拉两百磅。这玩意儿里头装的是砖吧?说真的,你们往里头塞了砖吧?”
喘成这样还能把话说圆,瑞吉这肺活量,全长在嘴上了。
货梯一趟一趟地咣,艾达一趟一趟地数。瑞吉推上来的是第一台、第三台、第四台,后头那几台挨着来,第九台推到机房门口,基特的前轮卡在门槛上,瑞吉拿膝盖顶了一下才顶过去。
第十一台是瑞吉推的第七台。
推完这一台,瑞吉从B排那头出来,进了画面,扶着门框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我不行了,老板。”瑞吉对着耳机,说得有气无力,“我要死了。墓碑上就写,此人一辈子没搬过自己的家具,替别人推了七台服务器。”
最后一台是那三个人自己推进来的。门口那个戴耳钉的,经过门框的时候头顶的灯一照,左边耳垂上亮了一点。
瑞吉歇够了,爬起来又跟进了B排,说要帮人家扶柜门。
耳机里,电动起子吱吱地拧了一阵,停了。
“这层夜里就你一个?”
“还有我老板。”
“她在哪?”
“远程。”
“哦。”
起子又吱吱地响起来,响得跟刚才一样匀。
艾达听着那一声“哦”落下去,后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值班室那个摄像头拍得到机房门口,拍得到门里靠门的那一小截,A排头几个柜子露一条边。往B排那边一拐,就出了画面。B-01、B-02、B-03偏偏就在那一拐后头,离门口没几步路,她一眼都看不着。
B-07在同一排更里头,中间隔着B-04到B-06三个柜位,B-04里还是那位德国站长的1U。十来步的工夫,她只听得见。
起子拧螺丝的声音,导轨推进去咔哒一响,一根线插到底,一个人骂了一句手被夹了。耳机里全是这些。
瑞吉要是在那儿多站一会儿,凑近了瞅一瞅柜子前面,报一报那十二台机器的面板上都亮着什么灯,倒也不难。
艾达没往耳机里送这句。
那个戴耳钉的抬头的时候,最好只看见一个累得只想睡觉的夜班。
过了一阵,瑞吉推着空空的基特出来了,轮子咯噔咯噔,一路响回了值班室,人往椅子上一倒,耳机还挂在右耳上。
机房门口那一截静了下来,画面里只剩那扇敞着的门,门框上一块蹭掉了漆的白印子。起子的声音从B排那头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钻过值班室那道关不严的门缝,在麦克风里小小的,一直没停。
三点二十,起子声停了。
艾达看不见的东西,配电监控替她记着。那一页上按柜位排着一格一格的电流曲线,B-01到B-03那三格从签约那天起就是平的,贴着底线躺了四天。
B-01先动了。曲线从底下翘起来,往上爬,爬得很快,爬到三十安边上,停住了,一根线拉得笔直,连个毛刺都没有。
过了两分多钟,B-02也翘了起来,爬到差不多的位置,停住。
B-03最后一个,停得跟前两条一样齐。
三条线并排横在那儿,B-07那条在后头,矮得像一道门槛。
显卡在满负荷跑。
四点整,那三个人从B排出来,在门口的画面里一个接一个走过去,戴耳钉的走在最后,顺手把机房的门带上了一半。瑞吉从椅子上弹起来,抓着门禁卡跟下楼去送。
咣。四十一秒。
耳机里又是那扇玻璃门,又是夜里的风,那层突突声还在原处垫着,两个多钟头没变过调。
副驾驶的车门响了,这一回响的是前头。硬底鞋踩在人行道上,两步,停在瑞吉跟前。
“辛苦了,莫罗小姐。”
耳机里窸窣了一下,是一张纸塞进了外套口袋。
“哎,不用,真不用,肯德尔先生,这都是合同里的事。”瑞吉说着,手往口袋那边伸,伸到一半又停了,“那好吧。那谢谢您。您慢走,路上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我夜里都在。”
车门关上了。发动机那层突突声往上一提,变成了轰的一声,越走越远,远到耳机里只剩风。
瑞吉还站在门口挥手,挥了好一阵,才把手揣回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来看。
“一百。”瑞吉压着嗓子冲耳机说,压不住,又冒上来半截,“老板,一百块。他叫我莫罗小姐,你听见没有?我在这楼里熬了这么些年夜班,戴尔管我叫‘喂’。上回来修空调的叫我‘哥们儿’。今天有人大半夜的下车,专门走两步过来,叫我莫罗小姐。”
瑞吉把那张钞票又叠了两道,叠成小小一块,塞进外套最里头那个带拉链的口袋,拉上了,又隔着布按了一下。
耳机里,艾达只给了一句。
「回来,关门,睡觉。」
货车开出码头街,拐上了往高速去的那条路。
特拉维斯在副驾驶上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号,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把大衣领子往下扯了扯。车里暖气开了两个多钟头,闷得发潮。
那边接了。
“一个夜班的大个子,一个从来不露面的远程老板,一个只拍得到门口的摄像头。”特拉维斯说,“合同十九页,我签了。”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退越小,一整栋都黑着,只剩三楼一溜窗户还亮着灯。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特拉维斯笑了。
“这种乡下机房,三天就能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