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值班室桌上摆着一盒甜甜圈,盒盖掀着,一打里头已经空出四个坑。
瑞吉嘴里叼着第五个,糖霜蹭了半个下巴,两只手捧着纸杯,站在那台新咖啡机跟前,等它把最后一口吐完。
“这才叫客户。”瑞吉叼着甜甜圈说,字一个一个往外漏,“老板,你听听这个动静。咕嘟,咕嘟。戴尔那台老家伙一开起来跟拖拉机进了院子似的,这台跟猫打呼噜一样。”
咖啡机咕嘟完了,红灯跳成绿灯。瑞吉把纸杯端走,这才腾出手把甜甜圈从嘴里拿下来,咬了一大口,又说了一遍:“这才叫客户。”
艾达这会儿正看着配电监控。
B排深处,三条曲线挨着躺在屏幕上,都在三十安上下,平得像拿尺子比着画的。B-01,B-02,B-03。从礼拜六凌晨那十二台黑壳子插上电起,这三条线就没往下掉过一回。
柜子吃满了电,电表就转得欢。蜂鸟的租金是包电的,一柜八百,月初就到;电费单是湾线自己的,三条线越平,那张单子越长。艾达看着这三条线,还是顺眼,钱是按时来的。
瑞吉把那盒甜甜圈往摄像头底下推了推。
“给你留一个,巧克力的。”瑞吉说,“我知道你吃不着,留着是个心意。天亮了它要是还在,我替你吃,这样心意也到了,甜甜圈也没糟践。”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天亮之前它就不在了。」
“你这是诽谤。”瑞吉说着,手已经伸过去了。
那盒甜甜圈是蜂鸟一个技术员带上来的,左边耳垂上戴颗耳钉的那个,进门的时候冲瑞吉一扬盒子,说路上顺手买的,这个点儿还开门的就那一家。蜂鸟的人这个礼拜来了三趟,每一趟都先在一楼伊内丝那个拴着笔的本子上签了名才上楼。走的时候,他们把装配件的纸箱拆开压平,拿胶带捆成一摞,自己夹在胳膊底下带走,机房门口那一截画面里干干净净,连一根扎带头都没落下。
瑞吉为这个专门跟艾达念叨过一回。
“上回来修空调那哥们儿走了以后,你知道我从机房里扫出来什么吗?半个三明治。老板,半个。另外半个哪去了,我到现在都不敢想。”
艾达记账的那个文件,到三月中旬又往下长了一截。
整柜那一行,现在是九个。头一个是那家做手机游戏的小工作室,后头跟着三个人的创业公司,一口气要了两柜,再往后是本地做网络的小公司、从大学实验室里拆出来单干的那三位,最后一个是跟投资人打了半个礼拜电话才敢签字的独立游戏团队。六个都是自己找上门的。剩下三个,B-01到B-03,是蜂鸟的。
二月初在圣莱安德罗那道卷帘门底下,莱妮问过一句,那路电能喂四十个柜子,你们用了几个。那天艾达没答上来。现在能答了,九个。离四十还远着,可一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单台那一行十几个,按月走,零零碎碎,每一个都是她在论坛上一封信一封信回出来的,打头的还是B-04里那位德国站长的1U。四台旧机是A排那几个老家伙,整台整台地租出去,旧是旧,开机不叫,月月照付。
艾达把这几行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醒过来这几个月,这个文件里每一行都在倒着数,数到断电那天,数到下一笔房租,数到哪一天瑞吉的工资发不出来。这是头一回,一行一行排下来,排出来的像一家公司。
快单网那头,白天的急单从上个月那阵起就一直关着。这个礼拜她又把接单那一栏打开了,只开白天那几个钟头,一次就接一单,接完了再看下一单。一档的脑子还是一档的脑子,一次只够办一件费事的活,可现在九个柜子自己在那儿替她挣钱,用不着她时时盯着,她就腾得出空,把以前扔下的那些单子,一单一单捡回来一点。
礼拜一中午,瑞吉在值班室电脑上捣鼓了快一个钟头,捣鼓完了,敲敲屏幕边。
“老板,你看看,给参谋参谋。”
屏幕正中一个小方框,框里三行字,一行比一行小。
瑞吉·莫罗
总裁
莫罗技术服务
再底下是值班室的电话号码,和一个邮箱。
“总裁这两个字,我挑字体挑了二十分钟。”瑞吉说,“细了显得虚,太粗了又像街口卖二手车的。这个刚刚好,你看,稳当,有分量,人家接过去一看,心里先敬三分。”
光标自己动了起来。总裁两个字当中拉出一道横线,横线后头跟上三个字。
负责人。
“哎。”瑞吉说,“哎,哎。”
「一个人的公司,总裁管谁。」
“管我自己啊。我也是人。”瑞吉两只手扒着桌沿,脸凑到屏幕跟前,“老板,你琢磨琢磨,负责人是个什么东西?负责什么?楼下扫地的也叫负责人,负责扫地。我拿着这个去跟人谈生意,人家以为我是来收垃圾的。”
「负责人。」
还是那三个字,又打了一遍,打在横线底下。
瑞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把那道横线连同底下的总裁一块儿删了,负责人挪上去,字体倒还是那个粗细刚刚好的。
“行吧。”瑞吉说,“负责人就负责人。”
当天下午,那只银灰色的耳机搁在值班室桌上,插着充电线。
复印店在码头街拐过去两条街,店里一股热纸和墨粉的味儿。瑞吉把U盘递过柜台,看着店员把文件点开,负责人那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屏幕上。
“一百张,铜版纸,覆膜的。”
店员敲了几下键盘,机器在后头哗哗地响起来。瑞吉在柜台边上等着,等到那一百张切好了,装进小纸盒,盒盖扣上了,这才又把U盘往前推了推。
“里头还有一个文件,叫‘备用’。”瑞吉说。那份「备用」是礼拜一下午瑞吉趁老板在快单网上赶一单急活、屏幕那头顾不上的时候另存的。“那个也来点儿。二十张就行,不用覆膜,就要那个字体。”
店员点开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瑞吉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总裁?”
“备用的。”瑞吉说,“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二十张单算一个版,比一百张那盒还贵出两块钱。瑞吉掏自己兜里的钱付了,把那二十张总裁拿橡皮筋扎好,拉开外套最里头那个带拉链的口袋,塞进去,跟那张叠成小块的钞票挤在一块儿,拉上,隔着布按了一下。
那一小盒负责人,晚上摆在了值班室桌上,正对着摄像头,盒盖开着,最上头那张冲着镜头立起来。艾达在画面里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印得不错。」
“那是。”瑞吉说,“铜版纸,覆膜的,泼咖啡上去都不怕。我试过了。”
礼拜二傍晚,伊内丝下班之前,特拉维斯来了一趟,没上楼,在一楼门厅打电话让瑞吉下去。耳机里先是货梯咣的一声,跟着是瑞吉喘着半口气的一声“肯德尔先生”。
“莫罗小姐,那天夜里搬机器,辛苦你了。”特拉维斯说,“明天晚上勇士主场,对活塞,我手里多出来两张。请莫罗小姐看场球。”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谢谢,谢谢您。”瑞吉说。
特拉维斯就说了这两句,说完,门厅那扇玻璃门一开一合,外头一辆车发动起来,开走了。
四十一秒以后,值班室的门被一把推开,瑞吉连人带风一块儿进来,两张票攥在手里,举到摄像头跟前,晃得画面里一片花。
“老板!勇士!主场!”瑞吉说,“下层,十四排,十四排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我爸带我去了那么多年,坐的都是顶上那一圈,球员跑起来跟蚂蚁搬家似的,看个罚球都得拿眼睛眯着。十四排,能听见鞋底子在地板上吱吱响。两张,老板,两张!”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去吧。别谈公司的事。」
瑞吉举着票的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住了,画面里那一片花也跟着停了,两张票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你连我都不信?”
「我信你。我不信免费的球票。」
瑞吉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两张票对折,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去端咖啡机上那只纸杯。杯里的咖啡早凉了,瑞吉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了,也没再冲摄像头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六点多,瑞吉换上了那件褪了色的外套,在值班室里转了两圈,摸摸这个口袋,又摸摸那个口袋,那只银灰色的耳机揣进裤兜里,没往耳朵上戴,推门出去了。
门在瑞吉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往常瑞吉出门,总要冲摄像头扔一句“走了啊老板”,赶上心情好,还要问一句回来给你带点什么,问完了自己先笑,说忘了你吃不着。这一回门关上了,值班室里就剩咖啡机那个小红点亮着。
那句“走了啊老板”没来。艾达把快单网上的下一单点开,接着干活。
三月十四号早上七点多,门又被推开了。
瑞吉进门先冲摄像头扬了扬手,嗓子哑了半截,外套上一股啤酒和爆米花混在一块儿的味儿,隔着摄像头都像是闻得见。
“老板,你错过了。”瑞吉说,“你错过了一整个奥克兰。”
没说再见那回事,看样子瑞吉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往行军床上一坐,床架子嘎吱一声往下陷,外套都顾不上脱,瑞吉就从头讲起。
“开场之前,灯全关了,你想想,快两万人,乌漆麻黑的,就那几道探照灯满场乱扫,音乐咚咚咚往胸口上砸。我旁边一个大叔,六十好几了,站起来就喊,喊得比我还响。六年了,老板,六年没进过季后赛,今年眼瞅着能进,谁不喊。”
“第一节咱们打得稀烂。活塞那个大个子往篮底下一戳,跟一扇门似的,谁往里冲谁被弹出来。咱们那个小个子后卫,就是投篮跟不要钱一样的那个,头三个全打铁,打得我心口疼。第一节打完落后四分。”
“啤酒九块钱一杯。九块!我爸要是听见了,当场就得捂着心口坐下。热狗六块,爆米花那么一小桶也要六块。肯德尔先生全包了,我刚把钱包掏出来,他就把手一摆,让我收起来,说今晚他请到底。”
“第二节他问我,你们老板一天到晚都忙些什么。我说她在A排囤罐头。”瑞吉自己先乐了,乐得往后一仰,“他还当真了,问什么罐头。我说世界末日用的,玛雅人去年没说准,她不服气,在那儿等下一回。他瞅了我半天,才知道我是在逗他。”
“中场休息,大屏幕上放亲吻镜头,镜头一对上谁,谁就得亲。对上一对老头老太太,老太太亲完了还给了老头一巴掌,全场笑疯了。然后放《江南Style》,快两万人一块儿骑马,我也骑了,肯德尔先生没骑,就坐那儿看着。还有拿气枪往看台上打T恤的,打到我前头两排,差一点,老板,就差一点。”
讲到这儿,瑞吉停下来,往摄像头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半截。
“第二张票要是给你多好。你坐我旁边,咱俩一人一杯啤酒,我还能顺便破个案。”
跟着瑞吉自己就摆了摆手。
“算了,你连门都不出。”
本博士要是坐你旁边,就是一台四十公斤的铁柜子,一个人占两个座,插头还不知道往哪儿插。
机房那边B-07的风扇往上蹿了一格,呼呼声从门缝底下挤出来,钻进了值班室的麦克风里。
瑞吉瞥了一眼摄像头。
“怎么,你也想去?”
没等屏幕上出字,瑞吉已经接着往下讲了:“第三节,老板,第三节才叫好看。”
“一出来就连进三个三分,就那个小个子后卫,刚才打铁那个,跟换了个人似的,出手都不带看的。球馆里快两万人一块儿跺脚,地板都在震,我手里那杯啤酒自己晃出去半杯。第三节打完反超了,领先七分。”
“第四节活塞追上来过一回,追到只差三分,我旁边那个大叔把帽子都摘下来攥着了。后来咱们那个大前锋抢了个前场篮板,补进去,还加罚一个,大叔把帽子往天上一扔,扔到后头一排去了,后头一排的人又给扔回来。”
“终场哨一响,一百零五比九十七。全场都站着,喊‘勇士’,喊得房顶都要掀了。我也喊了,嗓子就是那会儿喊哑的。”
瑞吉讲到这儿,总算把外套脱了,团成一团搁在膝盖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路讲下来,值班室的屏幕上一个字都没出过。艾达就这么听着瑞吉从第一节讲到终场哨,一句都没插。
“哦对了。”瑞吉想起什么似的,揉了揉眼睛,“他问我你一般几点睡。”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不睡。”
瑞吉打了个哈欠,往后一倒,脑袋砸在枕头上,那团外套从膝盖上滑到了地上。
“他笑了一下。然后到第四节都没怎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