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号，礼拜五，夜里十一点，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瑞吉把一盒甜甜圈摊在桌上，正给它们分家。
盒子是前两天夜里蜂鸟那个耳钉技术员捎上来的，一打十二个，还是上回那一家。瑞吉撕了两张餐巾纸，拿马克笔一张写上「今天」，一张写上「明天」，铺在盒子两边，这才一个一个往外请。巧克力的归今天，草莓的归明天，撒彩粒的那个捏在手里掂了半天，掂到最后还是归了今天。
分完了，今天那张纸上码着七个，明天那张上五个。
瑞吉看了一会儿，又从明天那边拿回来一个。
“明天的我会理解的。”瑞吉说，“明天的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客服邮箱这时候叮了一声。
艾达点开，发件人是特拉维斯·肯德尔。
「真不好意思，又来麻烦莫罗小姐。」
信不长。蜂鸟的技术员每回夜里过来，都得提前把名字报给楼下的鲁伊斯女士，人到了一楼，还得站在门厅里等莫罗小姐下来接。他说他的人等一等倒不要紧，就是总这么半夜把人叫下楼，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能不能给他们办三张门禁卡，费用照付，越快越好。
瑞吉叼着第一个今天的凑到屏幕跟前，念到莫罗小姐那几个字，嘴里的甜甜圈停住了。
“两回。”瑞吉把甜甜圈拿下来，竖起两根沾着糖霜的指头，“一封信里叫了两回莫罗小姐。老板，你看看人家这个教养。要东西之前先道歉，道完了歉还替我心疼腿。戴尔那会儿半夜让我下楼，喊的是‘喂’，连个名字都懒得带。”
“再说他讲得也在理啊。礼拜二夜里两点我下去接人，趿着拖鞋站在门厅里，那个风从玻璃门底下往里灌，灌得我脚脖子冰凉，我站在那儿等电梯，觉得自己是个看大门的。有了卡，他们自己刷了上来，我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艾达这边已经在回信了。
「可以。」
「依合同第六条：湾线可代租户向楼管申领门禁卡，卡登记在湾线名下。明天上午去办。」
发送。从信进来到信出去，瑞吉手里那个甜甜圈才咬到第二口。
“这么快？”瑞吉嚼着说，“你好歹也客气两句，人家先道了歉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他要的是快。」
瑞吉想了想，觉得这话挑不出毛病，就又咬了一口。
礼拜六上午十点，瑞吉下了楼。
一楼门厅不在艾达的镜头里，她这边只剩瑞吉右耳上那只银灰色的耳机。耳机里先是货梯咣当一声，接着是一串脚步穿过门厅，在伊内丝那扇小窗口跟前停住。
“早啊，伊内丝。礼拜六还上班，这楼里没人比你更敬业了。”
“半天。”伊内丝说，“什么事？”
“门禁卡，三张，给B排蜂鸟那几位办的。”
耳机里轻轻嗒的一声。瑞吉跟艾达学过不止一回，伊内丝耳朵后头常年别着一支圆珠笔，要写字了才取下来，按一下笔帽，写完了再别回去，从来没见它丢过。
跟着是一张纸从窗口底下推出来，蹭着台面沙沙地过来。
“申请表。上头填申领单位，中间填持卡人，签字在最底下。还有这一栏。”
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白纸黑字。依据租户合同第几条？”
耳机里静了一会儿。
“第，”瑞吉说，“那个，管门禁的那一条。”
“管门禁的是第几条？”
“就是管门禁的那条嘛。昨天夜里信上还写着呢，我亲眼看见的，就是没往脑子里去。”
伊内丝的嗓门还是那个调子，一点没往上提。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瑞吉。卡发出去，凭的是什么，物业公司每个季度都要来翻我的本子，翻到一张没依据的卡，我说不清楚。你上去查，查到了把条款号填上，原文抄一句在底下，中午之前拿给我，下午卡就能做出来。”
瑞吉拿着表退开两步，背过身去，嗓门压到只够耳机听见。
“老板，第几条？”
耳机里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只给了一句：“合同在你桌上。”
“你写的，你自己不记得？”
“记得。”
瑞吉又低低地喂了一声，耳机里就只剩下电流细细的沙沙声了。
艾达当然记得。第六条在第四页上半截，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她十来天前那一夜敲出来的。那十九页从打印出来那天起就搁在值班室桌角，上头压着一本游戏杂志，压了快两个礼拜，没挪过窝。
“行。”瑞吉冲窗口里头扬了扬那张表，“我上楼查去，回来给你抄得工工整整的。”
“白纸黑字。”伊内丝说。
嗒，笔又别回耳朵后头去了。
值班室的摄像头里，瑞吉捏着那张申请表进了值班室，从游戏杂志底下把那一沓抽了出来。杂志跟着滑到地上，封面上那个扛着枪的大兵脸朝下趴着，瑞吉也没捡，往椅子上一坐，把合同在桌面上蹾齐了。
“从头来。”瑞吉说，“我倒要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头一页念得还挺有气势。
“本协议由湾线托管，以下简称湾线，与蜂鸟计算，以下简称租户。”瑞吉念到这儿停了，抬头冲着摄像头，“以下简称湾线。老板，咱们本来就叫湾线，还用得着你给简称？”
第二页，念的速度慢下来一截。第三页，瑞吉用上了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推。到第四页，下巴已经托进了手心里，眼睛离纸越来越近。
瑞吉对着那一沓纸嘀咕起来。
“写得出这种合同的人，肯定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一身套装，开口之前先拿指头推一下眼镜。”瑞吉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嗓子还那么甜。犯规。”
本博士前世是格子衬衫加人字拖，头发三天一洗，眼镜腿拿胶布缠过两圈。
屏幕上一个字没出。
瑞吉没往屏幕那边看，手指头已经挪到了第五页。
第五页上那个特别长的词又来了，就是上回举到灯底下照过的那个。瑞吉这回没去照灯，盯着它看，看着看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下巴从手心里滑了出去，半边脸贴在了纸上。
值班室安静下来，墙边那台咖啡机的小红点亮着，B排那边的风扇呼呼地转。
过了七八分钟，瑞吉猛地呛了一口，一下子坐直了，咳得惊天动地，一只手捶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死死按着合同。
“我没睡。”瑞吉一边咳一边说，“我在思考。”
第五页正当中洇开了一小块湿印子，正好泡在那个长词上，把它泡得更长了。
「你思考出口水了。」
瑞吉拿袖子去擦，越擦那一块越花。
“这叫批注。”瑞吉说，“读过的人，总得留下点什么。”
托着下巴读过去的第四页，瑞吉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只好倒回去一页，手指头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摸，摸到上半截，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找着了！第六条，门禁！”
瑞吉把申请表抽过来，对着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往那一栏里抄，舌尖抵着嘴角，抄一个字看一眼，抄完了又从头对了一遍，对得比当初填自己的报税单还仔细。
抄完了，那支笔还捏在手里，眼睛顺着往下溜，溜到了下一条。
“第七条，进入范围。”瑞吉念，“租户人员只可开启、接触、连接其所租柜位内的，本方，设备。”
念到本方两个字，手指头停住了，往回挪了半行，又挪了回来。
“擅自开启、接触或连接，湾线或其他客户的，任何设备，构成，重大违约。”
瑞吉把这一句从头又念了一遍，念完了，抬起头看着摄像头。
“老板，开启接触连接，这一句里头出来两回了。你写这一条的时候，是不是键盘卡住了？”
“还有这个本方。本方是哪方？我是哪方？到底什么意思？”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租户只能碰自己柜子里的东西。碰了别人的，算重大违约。」
瑞吉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这不是废话吗？谁会去碰别人的机器？”
「所以写下来不花钱。」
瑞吉张了张嘴，想回一句，没想出来回什么，低头接着往下翻。第八条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第九条只有短短三行，瑞吉念得倒顺。
“第九条，保密。湾线不向任何客户透露其他客户的身份、设备与柜位。”
“这条我看懂了。”瑞吉说，“就是嘴严。”
「抄到前台那张卡上。第七个。」
「有人问起别家的机器是谁的、在哪个柜子、里头放的什么，一律答：」
「客户资料不外传。」
瑞吉把那张塑封卡片从电话底下抽出来。正面六个问题排得满满的，只在最底下剩一指宽的空。瑞吉先拿袖子把那一截擦了三遍，擦得塑封膜吱吱响，又把合同侧过来，拿纸边比着画了一道直线，画歪了，舔了舔指头抹掉，再画一道，这才拔开马克笔的帽，屏住气写。
「7. 问别家的：客户资料不外传。」
写完了，瑞吉把卡片举到摄像头跟前，举得离镜头太近，画面里糊成一片白，又往后撤了撤。
“怎么样？我这辈子的字，就数这一行最直。”
没等屏幕上回话，瑞吉已经站起来了。
值班室那面玻璃隔断，另一边是机房，灯没开，玻璃上照得出人影。瑞吉走到隔断跟前，把卡片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客户资料不外传。”
头一遍念得跟背课文似的，说完了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
瑞吉把外套拽平，下巴抬起来，又来一遍，这回嗓门往下压了半个调。
“先生，我理解您的关切。但是，客户资料不外传。”
说到但是两个字，还停了一下，停得挺有那么回事。瑞吉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点点头，显然很满意，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搭在一张并不存在的讲台两边。
“感谢您的提问。”瑞吉说，“在这个问题上，湾线的立场一贯明确，从来没有变过，今后也不会变。客户资料，不外传。”
停一拍。
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冲着玻璃里头最后一排一个并不存在的记者，干脆利落地一点。
“下一个问题。”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手放下。」
那只手还在半空里举着。
“这叫点名。”瑞吉说，“你没看过《白宫风云》？C.J.每天下午就这么站在那儿，底下一屋子记者张着嘴等着咬她，她就这么一点，点谁谁说话，没点着的连屁都不敢放。我从十二岁看到现在，就等着有一天能这么点一回。”
「手放下。」
瑞吉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放到一半，又冲玻璃里虚虚地点了一下，这才揣回兜里，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小声把那一句过了一遍。
“客户资料不外传。”
十一点五十，申请表交到了一楼的小窗口。
下午三点，瑞吉又下去了一趟，耳机里伊内丝在窗口那头一张一张地往外数卡。
“零二一二。”嗒，笔尖落下去，写一行，“零二一三。”又是一行，“零二一四。持卡登记单位，莫罗技术服务。三张，你点一下。”
“三张。”瑞吉说，“一张不少。”
玻璃门那边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脚步不紧不慢，皮鞋底踩在门厅的地砖上。
“下午好，莫罗小姐。”
伊内丝把收条推出去，告诉他签哪儿。那头纸响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跟着是笔在纸上拖出去长长的一道，拐了两个弯，收住了。
“终于不用每回签字了。”特拉维斯说。
这是他在湾线签下的第三个名字。
特拉维斯又说了一句谢谢，道了声周末愉快，三张卡揣进大衣，皮鞋底的声音一路退到玻璃门那边去了。
门一关，窗口里头的笔又响了，这回响了半天没落下去。
“瑞吉。”伊内丝说，“租户代表这一栏，我填的是你的名字。你那个老板。”
停了一下。
“她本人，是什么样的人？登记要用。”
“登记还要这个？”
“备注栏。”伊内丝说，“空着也行。”
瑞吉嗯了一声，背过身去，嗓门又压到只够耳机听见：“老板？人家问你呢。”
一个楼管，问一台服务器长什么样。本博士连脸都没有，长什么样。
耳机里那个甜得过分的声音过了两秒才出来：“告诉楼管，是个按章办事的人。”
机房那头，B-07的风扇呼地往上蹿了一格。
瑞吉转回身，原话递了过去：“她说，她是个按章办事的人。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她。”
窗口里头静了一会儿。
“那倒跟我一样。”伊内丝说。
嗒，笔别回了耳朵后头。备注栏里到底写没写，耳机里听不出来。
瑞吉回到三楼，一出货梯就听见了那一格还没落下去的风扇，站在机房门口听了两秒，冲着门口的摄像头挤了挤眼。
“楼管问东问西的，你嫌她多事是吧。我一听这个动静就知道。”
艾达没往屏幕上打字。
“你放心，我替你挡回去了，一个字没多说。”瑞吉说着又想起来什么，“对了，那位肯德尔先生，收条从头看到尾，看得可细了。申请表就搁在旁边，第六条是我一笔一画抄的，他眼皮都没往那边抬一下。”
瑞吉有点替自己那一笔字不平。
“我那可是这辈子写得第二直的一行。”
天黑以后，值班室里没什么事干。客服邮箱一晚上只进来两封，艾达回完了，瑞吉还醒着，那盒甜甜圈里「明天」的那几个被瑞吉提前请走了一个，剩下的盖上了盖子。
瑞吉把十九页又拖了过来。
“来都来了。”瑞吉说，“读都读到第九条了，后头的我也认识认识。”
第十条，瑞吉念了两行，翻过去了。第十一条那一页，手指头一路滑到底，也翻过去了。纸角一张一张从拇指底下立起来，倒下去，到了第十二条，那根手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住，按着不动了。
瑞吉的眉头拧起来，把那一行又凑近看了看，抬头看着摄像头。
“这条什么意思？『视为放弃』？”
屏幕上只跳出一行。
「等用上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