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佳握着方向盘，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着后座的大小姐。
江晚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张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唐佳跟了她十几年，能感觉到她此刻平静外表下，压抑着的某种烦躁和……期待。
这辆顶配的黑色悬浮车，已经像个幽灵一样，在青玄城最繁华的几个商业区毫无目的地绕了快两个小时了。
车速被刻意放得很慢，慢到足以让路边的行人都投来奇怪的目光。
她很清楚，大小姐所谓的“艺术”，指的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大小姐从未做过任何真正出格的事情，但那种近乎偏执的、纯粹欣赏性的迷恋，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感到不安。
唐佳不敢想。她只希望大小姐今天只是一时兴起，逛一圈觉得无聊了，就会自己回家，继续对着那些虚拟纸片人“嘿嘿嘿”。
那虽然也很变态，但至少安全。
“停一下。”
后座突然传来江晚清冷的声音。
唐佳心里一咯噔，立刻踩下刹车，将车平稳地停在路边。
“大小姐，您……”
“你回去吧。”江晚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可是您的安全……”
“青玄城里，还有能伤到我的人吗？”江晚反问，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佳沉默了。
确实没有。放眼整个世界，能与大小姐匹敌的异能者，也屈指可数。是她多虑了。
“是。”唐佳不再多言，解除了车门锁。
江晚推门下车，高挑的身影站在路边，黑色的长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衬得她身形愈发修长。
她就像一个孤高的捕食者，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巢穴，亲自进入了猎场。
唐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发动车子，缓缓离去，但还是忍不住通过后视镜，看着大小-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 * *
“阿嚏！”
垃圾桶里，白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金属桶壁的凉意，正不断地透过她那身破烂的衣服，侵蚀着她小小的身体。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口的灯没亮，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喧闹声，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系统，”白糖在脑子里有气无力地呼唤，“你确定她会来吗？天都黑了。”
【请宿主保持耐心。】
“可我好冷……还有点饿。”白糖委屈地瘪了瘪嘴。从驴车上下来到现在，她就没吃过东西。
【这是必要的牺牲。】系统一本正经地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委屈和饥饿感都压了下去。为了以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现在这点苦，不算什么！
“那……她还有多久到？”
【正在监测目标人物行动轨迹……】系统停顿了一下，【目标已脱离交通工具。距离您当前位置，约843米。预计到达时间，12分钟。】
“这么精确？”白糖有点惊讶。
【必须的。】
听到确切的时间，白糖总算安心了一点。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膝盖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些。
她开始在脑子里预演等会儿的剧情。
被发现的时候，她要先用一种受惊小鹿般的眼神看过去，眼睛要睁大，里面要蓄满泪水，但不能掉下来。然后，嘴唇要轻轻颤抖，发不出声音。
完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越来越安静，巷子里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两个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糖的心跳开始加速。
来了吗？
是她吗？
她悄悄地，非常非常慢地，从膝盖里抬起一点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一个高挑的、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那个人影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她路过巷口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白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看到我了！
然而，那个身影只是在巷口站了一秒，似乎是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黑暗，然后就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
走了？
白糖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汇入了街上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见了。
“……”
“系统！！！！”白糖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人呢？！她怎么走了！你不是说她会来吗？！”
【……】系统也罕见地沉默了。
【从生物多样性的角度……】
“你给我闭嘴！”白糖气得想从垃圾桶里跳出去。
这都叫什么事啊！她牺牲这么大，又是挨冻又是挨饿的，结果人家看了一眼就走了？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剧烈，愤怒属于高强度精神活动，不利于维持人设。】
“我……”白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算了，生气也没用。
她颓然地重新把头埋进膝盖里。
怎么办？计划失败了。难道她今晚真的要在这里过夜？明天会不会被当成垃圾，和那些剩饭剩菜一起被压缩处理掉？
白糖越想越害怕，鼻子一酸，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不是演的。
她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就在这时，巷口再次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白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
还是那个黑色的风衣，还是那个高挑的身影。
她……她怎么又回来了？
江晚确实回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却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是刚才那个巷口。
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但……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在经过那里时，漏跳了一拍。
身为顶级的异能者，她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
于是，她又折返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只在巷口停留，而是迈开长腿，直接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也很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尘土的味道。
江晚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一步步地往里走，目光像雷达一样，仔细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个半人多高的金属垃圾桶上。
很普通的垃圾桶，城市里随处可见。
但是……
江晚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她听到了。
一种非常、非常细微的，压抑着的，小动物般的抽泣声。
就是从那个垃圾桶里传出来的。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到了垃圾桶前。
里面的抽泣声，似乎因为她的靠近而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住呼吸的、死一般的寂静。
江晚伸出手，搭在了垃圾桶的边缘。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她低下头，往里看去。
借着远处街道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
一团小小的、白色的东西，蜷缩在垃圾桶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女孩。
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女孩。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奶白色的、长长的头发，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头顶的视线，那团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沾着灰尘、却依旧难掩精致的、小小的脸蛋，出现在江晚的视野里。
以及一双……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一样，清澈又湿润的，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惊恐，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正在凝聚的水汽。
白糖看着头顶的女人。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风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只是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是她。
这次是真的了。
白糖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把之前预演过一百遍的表情和动作，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能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对方。
江晚也看着她。
白色的头发。
蓝色的眼睛。
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软软糯糯的。
她脑海中关于“艺术”的幻想，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现实，完美重合。
找到了。
江晚的嘴角，非常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看着垃圾桶里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猎物，看着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然后，她对上了她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