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捏”自己的外形——把发色往普通的褐色调,把皮肤弄得……不透明一点。
指尖的凝胶顺从地变了颜色,头发也从冰蓝变成了浅棕。
看起来,有那么点意思了。
然后她把手伸到阳光下。
阳光穿过她的手指,落在地上的影子,边缘毛茸茸的、还微微晃着,像一团被风扯碎的、淡棕色的果冻。
“……不行。”
她默默把颜色改了回来。
“怎么了?”马车上的艾莉丝探出头来。
“没事,”拉尼娜说,“就是……我这身,好像瞒不过去。”
艾莉丝看了看她,眨了眨眼,然后从车厢里抽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深灰色,料子不算好,但够厚实。
“给,”艾莉丝把它塞进她手里,“披上,帽子压低一点。乡下地方,进城裹得严实的人多了去了,没人会多问。”
拉尼娜接过来,顿了顿。
“谢了。”
她把斗篷披上,兜帽拉低,几乎压到鼻梁,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小截下巴。她又把手臂上的藤蔓往袖子里塞了塞,那藤蔓委屈巴巴的,勉强缩了进去。
“行吧,”她低声嘟囔,“希望够用。”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轮到商队的时候,守城的守卫抬了抬下巴。
“从哪儿来?进城做什么?”
老管家上前一步,熟练地应对:“北边来的商队,回镇上送货。”
守卫点点头,又看向裹在斗篷里的拉尼娜,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这位是?”
“……搭车的。”老管家面无表情,“路边捡的。”
拉尼娜:“……”
好一个“路边捡的”。
守卫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冲她抬了抬下巴:“把兜帽摘了,让我看看。”
来了。
拉尼娜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她一个随手就能把城门拍碎的人,此刻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慢慢把兜帽往下拉。
她临时把脸拟态得更“端正”了些:五官往柔和里调,肤色尽量压暗,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怎么都改不成人类的样子。
兜帽滑下去,露出一张脸。
守卫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眼睛……”
拉尼娜的呼吸停住了。
“……挺好看的。”守卫嘟囔了一句,摆摆手,“进去吧。入城费,两枚铜币。”
“……”
拉尼娜愣了一拍。
铜币?入城费?
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我——”
“我来吧。”
艾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币,塞进她手里。
拉尼娜低头看着那两枚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铜币,又看了看艾莉丝。
“回头还你。”
“不用啦。”艾莉丝笑,“你救过我们的命呢。”
拉尼娜没再推辞。她把铜币递给守卫,跟着商队,一脚踩进了柳溪镇。
进镇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人多。
是因为——太热闹了。
街道两边挤满了摊位,招牌高低错落,叫卖声、骡马声、锅碗相碰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了她一脸。
而街上走着的,不只是人类。
披着斗篷、耳朵尖尖的精灵;个子矮壮、留着大胡子的矮人;还有一个目测有两米高、皮肤泛着青灰色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整头野猪,从她旁边轰隆隆地走了过去。
拉尼娜的视线一路跟着那个壮汉,直到他消失在人群里。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得多少钱一身的兽皮头饰和道具服啊。
……不对。人家是天生就长那样的。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默默收起了自己的“cos”滤镜。
艾莉丝在旁边兴奋地给她指路:“看那边,就是公会,挂那块牌子的就是;再往里那条巷子,就是我说的面包店,快出炉了,你闻到了吗?”
拉尼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空气里确实飘着一股甜香。
她的肚子在这时候,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她其实谈不上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要不要正经吃饭——可那股香味实在太犯规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街道拐角的一棵树上。
那是一棵很老的树,树冠撑得很大,几乎遮住了半条街。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老槐街”。
拉尼娜的目光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盯着那块牌子看。
直到原主少女的记忆,像一片落进静水里的叶子,轻轻泛起了涟漪——
在记忆里,这个街角站着的,是一棵更细、更矮的树。
原主小的时候……应该是小的时候吧——和某个人一起,在那棵树下,分过一颗果子。
可那棵树,早就不在了。
拉尼娜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了那件,自己一直没敢认真去想的事。
原主是这一带的人。
这镇子、这条街,原主是来过的、记得的。
可记忆里的那棵小树,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的老槐;而它旁边的一切——店铺、街道、来来往往的脸——没有一样,是原主认得的。
认识原主的那些人,大概早就……
拉尼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掀动她的兜帽,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啦作响。
“……拉尼娜?”艾莉丝察觉她停下了。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
她只是忽然想,原来在那团黏糊糊的东西里,她待的,可能真的不止“一会儿”。
不止一会儿。久到,原主记得的一切,都成了别人的从前。
“艾莉丝,”她忽然开口,“那个公会,接委托……能赚钱吗?”
“能啊。”艾莉丝点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拉尼娜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偶尔会漏出冰蓝色的眼睛。
“就是觉得,”她说,“我好像该给自己,搞点钱了。”
毕竟她现在,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