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公会可以赚钱，拉尼娜就打算先和他们分开了。
老管家临别前，还是没忍住，多看了拉尼娜两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大约是“总算把这位送走了”。拉尼娜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十分真诚。
不过艾莉丝似乎不愿意就这么散开。
她指了指另一条街，“我先陪你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你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落脚的地方……”拉尼娜顿了顿。
“公会。”拉尼娜把兜帽又往下压了压，“你不是说，接委托能赚钱吗？”
小半个时辰后，拉尼娜站在了柳溪镇冒险者公会的门口。
公会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板，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着酒气、汗味和墨水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比她想的热闹。
大厅里支着好几张长桌，坐着形形色色的冒险者。一个精灵弓箭手正低着头擦她的弓；两个矮人在角落吵得面红耳赤，像是赌上了什么；还有个扛着大剑的汉子，趴在桌上打呼噜。
正对门的那面墙上，钉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片——委托单。
拉尼娜的目光在那些纸上停了停。有的写着“清理城东下水道魔鼠，二十枚铜币”，有的写着“护送商队至临镇，面议”。
钱。
她的眼睛亮了。
“你好，要办什么？”柜台后的姑娘抬起头。
“我想登记，当冒险者。”
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兜帽压得低，看不清脸，只有那身斗篷还算齐整。“登记啊，新人？”
“嗯。”
“姓名？从哪儿来？以前干过这行吗？”
“拉尼娜。从……很远的地方来。没干过。”
姑娘“唰唰”地在册子上写了几笔，从柜台下抽出一张表、一支笔。
“填一下。姓名、年龄、擅长的能力，还有紧急联络人——没有就写‘无’。”
拉尼娜接过笔。
原主少女学过的字，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记忆里，只要她想，就能写出来。
她一笔一画写下“拉尼娜”三个字，随后笔尖在“擅长的能力”那一栏停住了。
写什么？
史莱姆？
她想了想，最后落笔两个字：“杂项。”
姑娘接过去看了看，挑了下眉，倒也没多问。
“能力这栏先这样也行，进去测一下就有了。”她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扇门，“新人登记，都得先过一遍评级测试。走，我带你去找考官。”
那扇门后面是一间不算大的石屋。
屋里摆着几块半人高的石头，颜色深浅不一，倒像是某种矿石。一个顶着络腮胡的壮汉正靠在墙边喝水。
“新人？”他放下水袋，“规矩简单：打这块石头一拳，它会按你用了多少力道亮不同的光。光越亮，评级越高。”
拉尼娜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就……打一拳？”
“打一拳。”壮汉拍了拍石头，“放心，测力石结实得很。新来的十个有八个打不亮，很正常。”
“哦。”
拉尼娜走上前，抬起手。
她想着，得收着点。
于是她把力气收到了——她自己估摸着——大概千分之一的程度。
拳头落下。
“砰。”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也不是光线亮起的声音。
是那块石头直接从中间碎成两半、飞了出去，在墙上砸出两个坑，然后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整个房间安静了。
壮汉手里的水袋“啪嗒”掉在了地上。
拉尼娜缓缓收回手，看了看那一地碎片，又看了看壮汉。
“……我不是故意的。”
壮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管这叫一拳？”
消息像长了腿。
拉尼娜从石屋出来时，大厅里的声音明显小了一截。好几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测力石碎了？”
“那可是连公会的头儿都得用上八成力才打得裂的东西……”
“这新人什么来头？”
拉尼娜听不太懂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她只是觉得，那块石头好像……有点脆。
柜台后的姑娘再看她时，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连说话都客气了几分：“咳，那个……你的评级，考官那边给了个初步的意见——”
“等等。”拉尼娜赶紧摆手，“我要最低的。”
“啊？”
“最低的等级。”她认真地说，“接最便宜的委托就行。我就想赚点钱，别太麻烦。”
姑娘愣住了。
门口的喧闹彻底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果然”的眼神看着她。
——高手。这绝对是高手。深藏不露、扮猪吃虎的那种。
拉尼娜看着他们恍然大悟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什么都不解释。
解释不清的。
她低头去看柜台上的委托单，随手挑了一张最简单的：“清理城东下水道魔鼠，二十枚铜币。”
就在登记官往她的编号旁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柜台里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职员，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却抬起头，透过拉尼娜兜帽下的阴影，盯着她的下半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小姑娘。”
“嗯？”
“你这张脸，”老职员皱着眉，像是在费力回忆什么，“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拉尼娜的心，冷不丁地一沉。
“是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大概是大众脸吧。”
“不对，不对。”老职员摇了摇头，又盯着她看了一阵，最后还是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唉，人老了，记性不行。怕是几十年前哪本旧档子上的人，早影都找不着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她。
拉尼娜抱着委托单，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几十年……吗。
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但她没让那点情绪流到脸上。
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漫了上来。
街角的肉铺还亮着灯，飘出热乎乎的香气。拉尼娜把委托单攥在手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藏在袖子里、半透明的手。
“拉尼娜——！”
艾莉丝小跑着从街对面过来，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面包！刚出炉的。”她把还发烫的纸包塞进她手里。
拉尼娜愣了一下。
“……我会还你钱的。”
“行行行，那我等着。”艾莉丝笑嘻嘻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先把这个吃了。”
拉尼娜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面包，又抬眼看了看她。
她忽然觉得，进城的这一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谢了。”
“对了，”艾莉丝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就算是接了委托，你今天也需要一个住的地方吧，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一点钱都没有了吧。”
拉尼娜一顿。
“……还没。”
“那跟我走吧。”艾莉丝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就往街那头走，“我家铺子后面有间空着的小屋，你先住着。明天再慢慢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