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拉尼娜从艾莉丝家铺子后院那间杂物小屋里出来时,天才刚亮。
说是“睡了一晚”,其实她并没怎么睡。她发现这具身体对睡眠的需要少得可怜,闭着眼躺几个时辰,权当是休息了。
她今天有正事。
照着委托单上的地址,她一路问过去,最后停在了一间临街的矮房前。门口的木板牌上写着:柳溪镇城务执事处。
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个埋首在册子堆里、头发已经谢了顶的男人。
“您好,我是接了委托的人。”拉尼娜把委托单放在桌上,“清理下水道魔鼠。”
男人抬起头,先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兜帽下的脸和那身斗篷上停了停。
“你就是昨天那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把测力石打碎的新人?”
“……是我。”
执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
他把册子合上,往后一靠。
“行,规矩我跟你说清楚。”他伸出一根手指,“城东这片下水道,连着半个镇的排水,里面住着一群魔物化的老鼠——就是委托单上写的那个。”
“嗯。”
“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烦是真的烦。”他叹了口气,“一只两只,新人也能对付。可它们藏在管道的缝里,成群,又机灵。你今天清干净,过俩月又冒出一窝。城务上每个月都得找人清一回——是个谁都不太愿意接、又总得有人接的活。”
拉尼娜点头。
“报酬,”执事说,“基础二十枚铜币。你要是清得干净、数量够,我再酌情给你加。多清多得。”
二十枚铜币。
拉尼娜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够她吃几天饭,睡几晚最便宜的通铺。
“成交。”她说。
城东下水道的入口,是一个半人高的铁栅井盖。
执事掏出钥匙拧开,一股又湿又闷、混着说不清什么味道的气,从底下直往上涌。
“下面岔道多,你当心点。”他递给她一盏提灯,“记住,别往西边去——西头是个塌方口,堵了好些年了。”
拉尼娜接过提灯,探头往下一看。
黑黢黢的,见不到底。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执事当场愣住的事——
她直接跳了下去。
“喂——!”执事趴在井口往下喊,嗓音都劈了,“下面是水渠!”
底下传来她平静的声音:“没事。我不怕。”
执事:“……”
下水道里比她想的宽敞些,也脏些。
水没过脚踝,墙上结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不过说实话,拉尼娜并不太难受。
她这具身体,本来就和水、和黏糊、和滑腻是一路的。这点环境非但不膈应她,反倒让她莫名觉得……有点亲切。
她抬起手,掌心凝出几颗拇指大小的史莱姆分身,往不同的方向撒了出去。
几息之后,信息便顺着某种她说不清的联系,一块块回到了她这里。
——左边第三条支渠,有一窝,十几只。
——正前方拐角,墙上一大片。
——再往深处,更多。
她数了数总数,咂了下嘴。
“哦,挺多的。”
她本来就没打算弄出太大动静。说到底,她并不想被人围观。
于是她做了个很朴素的决定:速战速决。
那几颗小分身钻进最窄的缝隙里,把藏在里头的老鼠一群群往外赶;赶出来的老鼠,一沾上她铺在渠壁上的粘液,就被牢牢黏住,挣都挣不动;至于那些卡在犄角旮旯、死活不出来的,她就伸出一条临时拟态成的、又细又长的“手”,慢条斯理地探进去,一只一只,掏。
魔物化的老鼠确实机灵,有几只还扑上来咬她。
牙印落在她手上,连个白点都留不下。
“别咬啦,”她一边掏一边念叨,“咬着也不疼,你费这劲干嘛。”
大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只老鼠也被她黏在了墙上。
下水道里,安静了。
拉尼娜拍了拍手,正要原路返回,忽然想起执事那句“别往西边去”。
她顿了顿。
……为什么别往西边去?
她是个没什么敬畏心的人,尤其在这个世界,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怕。
于是她拐了个弯,往西去了。
西边尽头,果然是一处塌方。
碎石和淤泥把整条水道堵得严严实实,水漫到这儿就再也过不去,只能往回淤。难怪这一带味道这么大。
拉尼娜站在堵点前看了一会儿。
“哦,就这啊。”
她抬起手。
指尖凝出的腐蚀之力贴着石缝渗进去,那些积压多年的淤泥和碎石,在她手下像雪遇了热水,无声无息地化开;她顺手把化开的渣滓收进体内,清得干干净净。
几息之后,堵了不知多少年的水道,“咕”地一声通了。
积在身后的水一下子涌了过去,发出哗啦啦的响。
拉尼娜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她从井口爬上来的时候,执事整个人都贴在井边,脸都白了。
“你可算上来了!我喊你半天——”
“没事,我顺手把西边那个塌方口也通了。”
执事张着嘴,愣了足足三息。
“……你把什么通了?”
“西边的塌方口啊。”拉尼娜指了指井底,“水都堵那儿了,淤着多脏。”
执事扶着井沿,弯下腰,侧着耳朵听。
底下哗哗的流水声,顺畅得像是从头到尾就没堵过。
他那张谢了顶的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了。
“那个口……”他喃喃道,“堵了得有……二十年了。”
“是吗。”拉尼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就几息的功夫。”
执事:“……”
结算的时候,执事把一小把铜币数进她掌心,数得格外郑重。
“基础二十枚。”他说,“你清得干净、数量也够,按规矩给你加到四十。”
冰凉的铜币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四十枚铜币。
说多不多——够她吃住一阵子,然后就又得精打细算。
但至少,今晚不用再借住在艾莉丝家那间小屋了。
“谢了。”
拉尼娜把铜币收好,转身要走。
“哎,等等。”执事叫住她,“你叫什么来着?我得给你记上。”
“拉尼娜。”
“拉尼娜……”他低头在册子上写,写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补了一句,“那个,你要是缺活干——以后每月初我这儿都发这个。你要是还肯接,我给你留着。”
拉尼娜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
她走出执事处,外头日头正好。
街上有几个路过的镇民,正对着下水道那边指指点点——大约是听见了水声,又或是听说了什么。
她拉了拉兜帽,本想就这么悄悄融进人群里。
结果——
“就是她?那个把西边水道通了的?”
“城东这排水堵了我从小到大的,她半天就……”
“听说昨天公会测力石也是她打碎的……”
拉尼娜叹了口气。
行吧。
看来她果然还是不适合低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