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报酬,大约四十枚铜币,说多不多,但也够解个燃眉之急。
拉尼娜把它们收进斗篷内侧一个小袋子——那是她用凝胶临时凝出来的,紧贴着身体,从外面看不出来,也不怕被人顺手牵走。
艾莉丝家的那间小屋,住一夜是情分,住久了就是麻烦——尤其她这身打扮,在人家里进进出出,迟早要露馅。
还是自己找个地方,踏实。
她站在柳溪镇的主街上,开始认真盘算一件事。
今晚,睡哪儿。
她沿着街,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柳溪镇的旅店比她想的要多,光是主街这一路,挂着招牌的就有三四家。她挨个进去问价。
城门口那家最气派的,通铺一晚十枚铜币,单间三十枚。
再往里走,有家店直接在门口挂了块“客满”的牌子。
更靠镇里这一头,还有家店面窄小、招牌漆都掉了大半的,通铺一晚只要八枚铜币。老板娘听她说“想多住几天”,脸色就淡了下去,摆摆手说住个一两晚可以,长住不成,屋子小,腾不出来。
拉尼娜倒也能理解。
毕竟她这一身,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进谁家店,谁家老板都得多看她两眼。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本来是想抄个近路,结果在巷子深处,瞧见了一盏昏黄的灯。
灯挂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外。门楣上钉着块很小的招牌,漆成深色,上面画着一盏缺了口的油灯,底下四个字:
半盏灯。
推门进去,屋里比她想的暖和。几张油亮的木桌,角落里堆着柴;柜台后头,一个围着围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拨着算盘。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拉尼娜说,“最便宜的是多少?”
女人上下扫了她一眼——照例,目光在她压得低低的兜帽上多停了一霎——却没多问,只报了个数:“通铺八枚一晚。”
“……能住单间吗?”
“单间二十五。”
拉尼娜摸了摸袋子里的四十枚铜币。
沉默了一会儿。
女人似乎看出了点什么,把算盘拨到一边,抱起胳膊:“你一个人?”
“嗯。”
“不惹事、按时付钱?”女人紧盯着拉尼娜,像她这样的客人多少都有点秘密,有时候是好事,但有时候就是给别人带来的麻烦。
“嗯。”
女人“啧”了一声,像是嫌自己多嘴,又像是嫌自己心软,最后朝屋子后头扬了扬下巴。
“后面有间小屋,以前堆杂物的,我给你拾掇出来了——有张床,就是窄,也没窗户。你要是不嫌弃,一晚十枚,住三晚就算你二十五。”
拉尼娜愣了一下。
“……行。”
“我姓玛尔塔,这店是我的。”女人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丑话说前头:我这人做生意实诚,但不爱打听客人的事。你爱捂那么严实,是你的事,只要别在我店里惹麻烦。”
“不会的。”
玛尔塔把钥匙拍在她手里,又从旁边抓了个还温着的麦饼塞过去:“送你的。”
拉尼娜捏着那枚麦饼,和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谢谢。”
小屋确实小,也确实没窗。一张窄床,一个矮柜,墙上还留着挂过杂物的钉子印。
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其实也不太需要床——甚至不太需要睡觉。
不过她还是把自己那件斗篷叠好,放在床头,认认真真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退出去,把门锁上。
然后,难得一身轻地,重新回到街上。
天还没黑。
主街比白天人少了些,可仍旧热闹。两边的店铺一排排亮起了灯,卖布的、打铁的、卖香料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
拉尼娜走得很慢。
她以前在现实里也常逛街,无非是商场、奶茶店、连锁店那一套。可这里是柳溪镇。
打铁铺门口支着火炉,炉边的矮人师傅赤着胳膊,手里的锤子敲得叮当响;隔壁香料铺门口挂着一串串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颜色比她在网上见过的任何滤镜都好看;再过去是间书铺,橱窗里摆着的书是手抄的,封皮上是一种花体字。
她凑近看了看,一个字也没读懂。
怪了。
原主的记忆里明明是有文字的,她也认得——可书铺里这种弯弯绕绕的花体,明显是另一套。大概是给别的种族看的吧。
她继续往前走。
前头是卖吃的。
煎的、烤的、炖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有个摊子卖一种裹了糖的果子,扎在竹签上,一串三枚铜币,让拉尼娜觉得像是冰糖葫芦,不过在这里叫做糖果子。
拉尼娜站在摊子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三枚铜币。
够她……好吧,够她住小半个晚上的。
她咽了口口水,最后还是掏了钱。
“来一串。”
摊主乐呵呵地递过来,还多裹了一层糖。
甜。外脆里软,烫得她直呵气。
她一边吃,一边慢慢往前走,忽然觉得自己这会儿大概挺没出息的——一个能随手把城门拍碎的人,为一串三枚铜币的糖果子乐呵半天。
不过,谁在乎呢。
回到半盏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玛尔塔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又垂了下去。
拉尼娜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小屋,锁上门,把斗篷解开。
屋里没窗,也就没人看得见。
她坐在那张窄床上,看着这间没窗户、有点潮、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小屋子,忽然觉得——
她好像,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从洞穴,到马车,到城门口,她一直都在路上,或者在躲。
而现在,她有一把钥匙,一张床,一个愿意不问东问西的房东。
拉尼娜把今天剩下的铜币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床头,数了三遍。
住宿二十五,糖果子三枚。
还剩十二枚。
得省着点。
她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好吧,没有窗。
她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玛尔塔收拾桌椅的声响,慢慢地,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不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