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结束,柳溪镇像宿醉未醒,慢吞吞地爬起来。
街上到处是没收完的灯、踩烂的花纸,还有几摊没扫的瓜子壳。一个妇人正拿着扫帚,把一地的红纸屑往墙角归;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翻捡着还能用的灯骨,你争我抢,闹成一团。
广场那头,昨夜那盏巨灯还留着一点余温似的微光,几个汉子正架着梯子,要把它慢慢放下来。
半盏灯里,玛尔塔已经在拨算盘了。
“赚了不少吧。”拉尼娜从后院出来,随口道。
玛尔塔抬眼瞥她一下,把算盘一推,叹气:“忙活三天,累得像散了架。”——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拉尼娜心里就有了数。
“我帮你把后头那些空坛子挪一挪?”
玛尔塔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要不要承这个情,最后还是扬了扬下巴:“挪吧。别磕了。”
拉尼娜把后院的空酒坛一个个搬到墙角码好,又把几张被客人蹭歪的桌子扶正。搬完一回头,玛尔塔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半块冷掉的蜜糕。
“昨儿剩的。”她把糕往柜台上一搁,语气淡淡的,“扔了可惜。你要是不嫌弃,拿走。”
拉尼娜看了看那半块糕,又看了看她。
“不嫌弃。”
“那就快点吃,别搁我柜台上招蚂蚁。”玛尔塔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
日头上来的时候,艾莉丝跑来找她。
“走,陪我出去转转!”她拽着拉尼娜往镇外走,“节过完了,街上全是收摊的,闷得慌。”
两人沿着河走。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柳枝垂进水里,风一吹,就在水面轻轻划开。渡口那边有人在收船,绳子一收一放,像在跟河水说话。
一个老渔夫蹲在岸边理网,见她们过来,笑着招呼了一声。艾莉丝停下脚步,跟他搭了几句话,又从布袋里摸出点心,塞了一块给他,一块给拉尼娜。
“最后三块了。”她一边走一边说,“再不吃就坏了。”
拉尼娜咬了一口。是节庆上的那种蜜糕,凉了,还是甜的。
走到一处浅滩,艾莉丝忽然弯腰捡了块扁石头,侧着身子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蹦了三四下,才沉下去。
“你会打水漂?”她回头冲拉尼娜挑挑眉。
“不会。”
“我教你。”
拉尼娜学着她的样子扔了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直接扎进了水里。
艾莉丝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么。”拉尼娜面不改色,“我力气大。”
艾莉丝笑得更厉害了。
“你认识他?”
“认识呀,镇上谁不认识谁。”艾莉丝笑,“我小时候,我爹还带我坐过他的船呢。”
“你爹?”
“嗯,我爹是做买卖的,常年在外头跑。”艾莉丝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从小就跟着铺子里的人长大。镇子是熟,可外头什么样,我其实没怎么见过。”
她说着,偷偷看了拉尼娜一眼。
“所以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才这么好奇的。”
拉尼娜没接话。
走了一段,艾莉丝忽然问:“拉尼娜,你会一直待在柳溪镇吗?”
拉尼娜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我这人,”拉尼娜望着河面,“待不太久。”
艾莉丝沉默了会儿,“哦”了一声,语气轻得像怕吓着她:“那你要走的时候,至少先跟我说一声,好不好?别像来的时候一样,忽然就出现在路边了。”
拉尼娜转头看她。
河风把艾莉丝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就那么好奇又认真地看着自己,等她答话。
“……好。”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广场拉出一片长长短短的影。
菲坐在台阶上,琴搁在膝头,正望着那盏还没撤的巨灯出神。
“唱累了,怎么不接着唱?”拉尼娜在他旁边坐下。
“唱累了。”菲笑了笑,“再说,节过完了,人一散,歌就凉了。游吟诗人嘛,靠的就是人还在的时候。”
“你走了不少地方吧?”
“不少。”菲望着远处,“每个镇子都差不多——过节的时候最热闹,平时最好看。”
“平时最好看?”
“热闹是给人看的,”他说,“平时才是活人过的日子。”
拉尼娜觉得这话有点意思。
“我刚出来跑的时候,”菲忽然说,“总想着往最热闹的地方钻。后来才明白,热闹是别人的,看完了,我还是得自己上路。”
他拨了个和弦,琴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散开。
“你写的这首,叫什么?”拉尼娜问。
“《长夜灯》。”菲低头看了看琴,“写得不怎么样,可我是真喜欢。”
“挺好听的。”
菲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这话,比十个铜板还值钱。”
“那你为什么还唱?”
“因为路上也得有点声音。”菲笑,“一个人走久了,会跟自己的影子说话的。”
拉尼娜看着他。
菲转过头:“那你呢?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
“从很远的地方来。”她顿了顿,“往哪儿去,还没想好。”
菲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只是笑:“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他随手又拨了个和弦,“就是那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味道。”
拉尼娜没接话。
“不过挺好。”菲把琴往怀里一抱,“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才走得远。”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以后要是还有缘,没准能一起走一段。”
“行啊。”拉尼娜说,“到时候车马钱你自己出。”
菲:“……你这人。”
夜里回到小屋,那间没窗的屋子黑沉沉的。
她点起一小截蜡烛,搁在床头。昏黄的光慢慢铺开,把窄床、矮柜、墙上那些钉子印,一样一样照出来。
隔壁玛尔塔拖椅子的声音、街上零星的脚步、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隔着薄墙,一一传进来。
屋角还立着一截从节上捡来的断灯骨,她没舍得扔,就那么随手搁着。
她坐在床沿,把今天剩下的铜板倒出来,一枚一枚数了数。
还是那么几个。
白天里那些话,一句一句,像河上的光,浮上来,又散开。
艾莉丝说,走的时候,至少先跟她说一声。
菲说,她身上有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味道。
拉尼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在烛光里泛着一点温吞的水色。
这地方很好。灯好,河好,人也很好。
可她心里那点东西,压不住了。
她想去看看。
不是明天上街看两眼的那种看看——是这个世界的别处。山那边是什么,河的下游通到哪里,别的城里住着什么样的人,她都想亲眼瞧瞧。
要上路,就得有钱;要钱,就得干活。
拉尼娜把那几个铜板重新收好,吹熄了蜡烛。
黑暗里,她躺下来,睁着眼,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
明天起,好好打工。
总得先把这个世界的路费,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