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公会一开门,她就到了。
清晨的公会还没什么人气,长桌上的酒渍没擦干净,空气里浮着一层宿夜的味道。柜台后的姑娘正拿着一块布擦柜台,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那身深灰斗篷和压得低低的兜帽,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是你啊。”
“嗯。”拉尼娜走过去,把兜帽往下压了压,“今天有什么活?”
姑娘看了眼发布板,又看了看她,嘴角憋着点笑:“你一早就来?”
“缺钱。”
“缺多少?”
“差挺多的。”拉尼娜认真地说,“两枚银币。”
姑娘被这个数字噎了一下,大概没料到,那个把测力石一拳拍碎、吓得满公会传了三天的高手,竟然在认真盘算两枚银币。
她忍着笑,把发布板上的单子一张张指给她看。
“这个,城南跑腿的,八铜;这个,帮人看一夜仓库,十二铜……哦,还有这个,药铺的,采三株雾兰,二十五铜;那边西郊还有一单,驱赶角兔,三十五铜。”
拉尼娜凑近了看,挑得很仔细——她专挑那些写得平平无奇、报酬不算少、看着又不算费事的小活。
最后,她揭下两张:雾兰,和角兔。
角落里,考官正带着个新人在测力石前比划,一抬头看见她,手一抖,下意识把那只新手往旁边一拨,压低了声音:“……轻点,别学她。”
拉尼娜装作没听见。
她揭了单子往柜台走,路过那新人身边时,那新人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拉尼娜顺口说了句:“放轻松,收着点力气就行。”
那新人“嗯”了一声,拳头一攥,比刚才更僵了。
药铺在镇子另一头。
掌柜是个戴眼镜的小老头,见她揭了单子来,先是一惊:“这活你可别小看。雾谷里终年有雾,路滑得很,雾兰又偏偏长在崖缝里——前两年有个老采药的,一脚踩空摔下去,躺了半年才下地。”
“知道。”拉尼娜说,“多久要?”
“越快越好,药铺等着用。”
“哦。”
她转身就走。
掌柜在她身后喊:“哎——你带根绳啊!”
雾谷在镇外三里,越往里走,雾越浓。
到了谷口,果然白茫茫一片。脚下的石头滑得发亮,往边上一步就是看不见底的崖。寻常人走到这儿,光是站着都得小心翼翼。
拉尼娜往下看了看,抬脚就进去了。
她不觉得滑。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怕湿、不怕黏,脚踩在湿石上,反而比平地还稳当。
雾兰很好认——叶边泛蓝,一碰就散出一股清凉的香。有几株长在浅处,她弯腰就摘了;还有两株,长在离地两丈多的崖缝里,抬手够不着。
她也不费那个劲。
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倒挺舒服。她抬眼看向那两株雾兰,叶边在雾里泛着淡蓝的光。
手臂一伸,袖子里的凝胶顺着往上爬,把整条手臂拉得又细又长,探到崖缝边,指尖轻轻一卷,就连根带土把雾兰摘了下来。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拎着雾兰回了药铺。
掌柜瞪圆了眼睛:“你、你这就回来了?”
“崖缝里长着不少。”拉尼娜把雾兰往柜台上一放,“我顺手多采了两株,你要不要?”
“多、多采的?”
“多的算送你的。”
掌柜张了半天嘴,赶紧去翻钱袋:“说好的,三株,二十五枚铜板。多的……多的我给你算五枚,行不行?”
“行。”
西郊的农家更好笑。
委托人是个脸膛黝黑的老汉,旁人都叫他“老汉斯”。他领着拉尼娜到田边,指着远处一片被刨得乱七八糟的土,气得直跺脚:“你看!一晚上,一晚上就给拱成这样!那些角兔,比狗还壮,跑得又贼快,我下了一个月的套子,一只没抓着!”
拉尼娜顺着看过去。
田埂那头,果然蹲着一群灰扑扑的大家伙,耳朵上顶着一对小角,正低着头刨土,刨得那叫一个投入,连胡子都沾了泥。
“就这些?”
“就这些!你可别小看,它们精着呢。”
“行。”
她走过去。
老汉斯在后头喊:“你、你就这么空着手去?”
拉尼娜没拿家伙。她走到半道,把兜帽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小截脸;又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只半透明的、果冻似的手,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角兔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
然后,一只、两只、一群,齐刷刷地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转眼就蹿得没了影,只剩几撮被带起的土,在田埂上飘着。
老汉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就,完了?”
“完了。”拉尼娜把兜帽压回去,“它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了。要是还来,你再上公会发张单子。”
老汉斯愣愣地看看她,又看看空荡荡的田,忽然又乐了,咧开嘴笑:“好!好!三十五枚,说好的!”他掏钱掏得格外痛快。
“姑娘,”他收好钱袋,忍不住凑近两步,“你到底用了啥法子?我瞅你啥也没干啊。”
“我看了它们一眼。”
老汉斯:“……?”
几天下来,拉尼娜攒下了一小把铜板。
回到半盏灯的小屋,她把钱一股脑倒在床上,一枚一枚地数。
药铺二十五,多采的那两株又添了五枚;老汉斯三十五;再加上这几天零零碎碎接的几单,连同她原本剩下的十二枚——
一共一百零五枚。
她把铜板摞成几个小堆,盯着看了会儿。
两枚银币,一枚银币一百铜,也就是两百。
她还差差不多一半。
不过她并不着急。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钱也是一枚一枚攒出来的——这个道理,她从前在现实里就懂。
“还早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却没什么沮丧的意思,反倒把钱重新收好,拍了拍那个贴身的小袋子。
这些天在公会进进出出,柜台姑娘也渐渐跟她熟了。偶尔会多问一句“今天接哪单”,或者在她揭下单子的时候,替她念一句委托人的怪脾气。
连那个考官,见了她也会点点头——虽然每次点头的时候,眼睛都还盯着她的手。
夜里,拉尼娜吹熄蜡烛,躺下。
一百零五枚。离两百,还差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