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拉尼娜渐渐摸清了柳溪镇的脾性。
清早公会一开门,她就到;揭一张单子,跑上一天;傍晚回半盏灯,把钱一枚一枚数好,塞进贴身的小袋子。镇上的人开始认得她了——打铁铺的矮人见了她会点个头,面包店的老板娘会多塞她半块饼,连城门口那个总板着脸的守卫,如今都懒得多拦她一下。
这天一早,她刚在发布板前站定,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
“拉尼娜!”
她回头,艾莉丝正扒着公会门口的门框,冲她使劲招手。
“你怎么跑来了?”
“找你呀。”艾莉丝蹦进来,压低了声音,“我爹让我给公会送点货单,顺手就来看看你。你最近忙不忙?”
“忙。缺钱。”
艾莉丝“噗”地笑出来:“你就不能有一句别的话。”
“有啊。”拉尼娜说,“比如‘今天又没睡好’。”
“你还没睡好?”艾莉丝上下打量她,“我看你精神得很。”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用怎么睡。”
“……你这人真是。”艾莉丝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
柜台后的姑娘听见她们说话,探头补了一句:“说起来,拉尼娜,公会后头那间旧仓库,正愁没人收拾呢。都是些陈年杂物,脏得很,给十五铜,你要不要顺手接了?”
“十五?”
“对。堆了多少年了,光灰就有一指厚。”
“接。”
艾莉丝皱起鼻子:“那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好奇嘛。”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一个人收拾多没意思。”
公会后面的旧仓库,是一间半塌了屋顶的偏房。
门一推开,灰尘“腾”地扑出来,艾莉丝当场打了个大喷嚏。
拉尼娜也被呛得眯了眯眼。
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坏掉的桌椅、生锈的兵器、发霉的麻袋,还有一摞摞用绳捆着、看也看不清是什么的旧木箱。墙角结着蛛网,蛛网里掉着一只干瘪的虫子。
“好家伙。”艾莉丝捏着鼻子,“这得攒了多少年的破烂啊。”
她说着,从门口那堆杂物里扒拉出一样东西——一顶锈迹斑斑的旧头盔,顶上还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大概是想刻狮子、结果刻成了猫的东西。
“你看这个。”她把头盔举给拉尼娜看,“这猫刻得挺有想法。”
“那是狮子吧。”
“狮子长这样?”
“刻的人可能没见过真的。”
艾莉丝笑得把头盔都拿不稳了。
拉尼娜没多话。她抬起手,先分出去几个小分身,让它们钻到角落里把浮灰一点一点“拢”出来;再用粘液把地上的杂物一黏一提,成串地搬到外头。艾莉丝本想搭把手,结果搬了两个箱子就又被灰呛得直咳嗽,只能退到门口看着。
收拾了小半个时辰,屋里总算空出半边。剩下的几个木箱都落了厚厚一层灰,拉尼娜一个个搬开,搬到底下,她发现了一个格外沉的旧木箱。
箱子很沉,木头都发黑了,边角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她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册子,封皮发黄,绳结都脆了。
“这是什么?”艾莉丝凑过来。
“册子。”拉尼娜抽出一本,翻开。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写的都是些名字、日期、去处。
“像是……很久以前的登记。”艾莉丝歪着头看,“我看看——这字真好看,比我写的强多了。”
拉尼娜没说话。她翻到一页,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字迹很旧,旧得像是另一个年代的东西。
“这些……”她刚想说什么——
“放着!别动!”
门口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两人回头,只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职员拄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有点白,几步就过来了。
“这箱子……这些我来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都是没用的老东西,别弄坏了。”
拉尼娜把册子递还给他。
老职员接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用袖子把箱盖上的灰擦了擦,才盖上。
“麻烦了。”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他抱着箱子走开后,艾莉丝凑到拉尼娜耳边,小声说:“他刚才脸都白了。那些册子有什么要紧的吗?”
“不知道。”拉尼娜看着那老人的背影,“但肯定不只是‘没用的老东西’。”
艾莉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的活干完,拉尼娜去柜台领了十五铜。
正要走,那位老职员却叫住了她。
“……姑娘。”
她回头。
老职员站在柜台边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擦灰的袖子,神情有点局促。
“姑娘,我、我问你句话,你别多心。”他咳了一声,“你……是从哪儿来的?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拉尼娜的脚步顿住。
“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老职员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的手背上,“我这人老了,就爱瞎琢磨。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像谁?”
老职员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拉尼娜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最后只是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算了,算了。几十年前的人了,我大概是记岔了。老眼昏花,别介意。”
说完,他就抱着那叠旧账,转身慢慢地走了。
拉尼娜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在门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点水色。
像一个人。
哪个人?
傍晚回到半盏灯,她把今天的钱倒出来数。仓库十五铜,加上白天几单零活,一百零五变成了一百四十。
离两百,还差六十。
她把铜板一枚枚码好,忽然觉得,这数字看着比昨天顺眼多了。
艾莉丝在门口跟她道别,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还来找你玩啊!”
“随你。”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隔壁玛尔塔的算盘声断断续续,街上最后一波收摊的人推着车,慢慢走过去。
拉尼娜坐在床沿,摸了摸那个贴身的小袋子,却有点心不在焉。
她想起老职员抱着旧账时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有点像一个人”。
像哪个人呢。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摇了摇头,把这点念头丢到一边。
先攒够路费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