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坊在镇子东头,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
不是一声两声,是几十个锤子一起落下的声音,密密匝匝,砸得地面都在轻轻发麻。
空气里全是煤烟和烧红的石头的味道,走进去没两步,眉毛上就落了一层灰。
拉尼娜站在坊口看了一会儿,才朝最近的一间石屋走过去。
“我是接了这次活的人”
工头是个矮壮得像块石墩的中年矮人,头发和胡子连成一片,围裙上一层黑。
他仰着头打量她——他大约到不了她的肩膀。“搬得动吗?”
“搬得动。”
“西边那座炉子要扩。”他伸手指了指,“石料堆在河边,得一趟趟运过来。搬完,四十铜。”
“四十?”
“嫌少?”
“不少。”
工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见多了来混日子的人类:“说好三天。三天搬不完,按天扣钱。”
“没问题啊,保证按时完成。”
去河边的路上,她穿过了整片矮人坊。
这里的石屋都不高,屋顶压得很低,窗户小得像拳头;屋里炉火通红,矮人们赤着上身抡锤,汗把背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有人搬着东西从她身边过,会先停下,等她走完再动——不是客气,是这儿的规矩:谁手上拿着东西,谁先过。
墙角还蹲着两个矮人小孩,正拿小锤子敲一块废铁,敲得有模有样。
石料堆在河边,一块一块大大小小,大的能压塌一辆推车。
头半天,坊里的矮人们还时不时往河边瞟一眼,多半是想看看这个人类姑娘什么时候撂挑子。
过了晌午,他们就不怎么干活了,都站在门口看。
拉尼娜一趟一趟地走,怀里抱着一整块石料,不快,但也不停。
遇到特别沉的,她两只手一抬,往肩上一架,抬脚就走。
一趟。两趟。三趟。到后来,她索性一趟抱两块,两只手各夹一块,脚下稳得像踩着平地。
“她是不是……很轻松?”一个年轻矮人张着嘴。“她根本没停下来过。”旁边的老矮人回答。
“那石头得有两百斤!”
“你搬一块试试。”
年轻矮人缩了缩脖子,表示自己不行。
日头刚过中天,河边的石料就搬空了。
拉尼娜回到工头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搬完了。”
工头站在空荡荡的料堆边,半天没说话。刚才那个年轻矮人不知从哪儿端了碗水过来,递到她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喝、喝点吧。”
拉尼娜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去。
工头走过来,看了看那座刚起了一半的炉子,又看了看她。
“你……”他咳了一声,“你这是使了什么法子?”
“没什么法子。”拉尼娜说,“就是力气大。”
工头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扯着嗓子冲里头喊:“都愣着干什么!料到了,上活!”
然后他转回来,声音低下去了半度:“那什么……以后要还有活,你还来。”
西边那座还没完工的炉子旁边,散了一地碎铜片。
一个老矮人蹲在那儿,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把锤子,肩膀一起一伏的。
工头压低声音:“别过去。格伦今儿又废了一件。”
“那是什么?”
“薄盘。”工头努了努嘴,“镇公所要的,开炉那天敲的。薄成这样,”他比了个手势,薄得几乎能看到自己手指的影子,“一浇就裂。这都第四件了。”
拉尼娜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是一面铜盘,真薄得像一片叶子,边缘一圈敲出来的花纹。
可从中间一直裂到边上,裂口翻着卷,像一道没长好的伤。
“这个……”
“别碰。”老矮人头也不回,嗓子哑得厉害。“能补吗?”
“补?”他猛地回过头来,眼睛通红,“补了就不是一整块了!敲起来是哑的,哑的!你懂什么!”他一把把铜盘抄起来,胳膊抬到一半,到底没砸下去,最后“咣”地放回地上。
“……第五件也一样。”他低声说,“这活,我干不了了。”
拉尼娜看着那道裂口。“我试试。”
“你——?”
她没理他。
她把铜盘翻过来,指尖贴在裂口上。
腐蚀的力道收得极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得屏着气——裂口两侧的铜,像被雨淋湿的糖,边缘慢慢软下去,化开一线,又不至于真的流走。
然后她把两边轻轻一合。
“咔。”很轻的一声。
她收回手。裂口不见了。
不是被填上、不是被盖住,是长回去了——铜的纹路顺着那道缝接过去,像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格伦半天没动。
他伸出手,抖着,把铜盘捧起来,举到耳边,用指甲轻轻一弹。
“铮——”那声音清得人后背发麻。
老矮人愣愣地捧着那面盘子,很久很久。
“……这不算手艺。”
他最后嘟囔了一句,声音却软得不像话,“歪门邪道。”
“那就当是歪门邪道。”
拉尼娜站起来,“反正它能用了。”
格伦没再说话,只是把盘子放下,转身走到炉边,背对着她,肩膀还是有点抖。
结算的时候,工头把那四十枚铜币倒进她手心,倒得格外实在。“说好三天,你半天。”
他咳了一声,“下次有活,还来。”
拉尼娜把钱收好,正要转身,格伦走了过来。老矮人什么也没说,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是一枚徽章。铜的,巴掌大,正面铸着一座小小的炉子,背面刻着一把锤子。
“这是什么?”
格伦没答,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收着。”
拉尼娜把徽章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她抬头想问工头,却看见工头正盯着她手里那枚徽章——盯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脸,去催别人干活了。
“……收着就收着吧。”她随手把徽章揣进了怀里。
回镇的路上,天还没黑。
她找了个没人的墙根,把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一百六十,加今天的四十。两百,正好两枚银币。
她把最后那摞铜板在掌心掂了掂,忽然有点不真实。两枚银币,说多不多。
可这两个月,是她一枚一枚、一趟一趟攒出来的——搬石头、掏老鼠、爬崖缝、赶野兔。
拉尼娜把钱重新收好,站起来,抬头看了看这条街。灯还没撤干净,街角的面包店正冒着热气,艾莉丝家的铺子亮着灯,再远一点,是公会门口那帮吵吵嚷嚷的冒险者。
她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两个月。
“钱够了。”她轻声说,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原来这句话,说出来是这种滋味。
钱够了,她也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