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够了,也就该开始旅行了,拉尼娜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家当其实少得可怜: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截精灵送的活木枝,一枚说不清用处的铜徽章,还有那个贴身的小袋子。
她把斗篷抖了抖,叠好,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舍不得这间没窗户的小屋。
“要走了?”
玛尔塔端着盆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过两天吧。”拉尼娜说,“先把账结了。”
玛尔塔“哦”了一声,转身回柜台,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结账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拉尼娜一眼,把数报出来,又顿了顿,重新拨了一遍。
报出来的数,比该收的少了几枚。
“这……”
“算错了吧。”玛尔塔面不改色地把铜板拢进抽屉,“我这算盘老了,不灵。”
拉尼娜看着她。
“……谢谢。”
“谢什么谢。”玛尔塔背过身去擦柜台,“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下午,她去找艾莉丝。
铺子里正忙,艾莉丝抱着一摞货单,听她说完,手里的单子就那么悬在半空。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往南边走。”
艾莉丝把单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好去哪儿了?”
“还没。”
“……那你还走?”
拉尼娜想了想:“总得走。”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行吧。那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好。”
“说定了啊。”她伸出手,“你上次答应过我的。”
拉尼娜跟她碰了一下手。
从铺子里出来,她拐去了公会。
她本来是想打听往南的路,柜台后的姑娘听她问,愣了一下:“你要走了?”
“嗯。”
“这么突然。”姑娘翻出一张旧地图,摊在柜台上,“往南的话,走官道三天能到岔口,再往南就是水路了。你要是想去大点的地方,得坐船。”
“坐船去哪儿?”
“雾港。”姑娘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那边的船多,去哪儿都方便。”
雾港。
拉尼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谢了。”
她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职员。他站在柜台最里头,手里还捧着一叠没理完的纸。
“你这是……要走?”
“嗯。”
老职员沉默了很久。
公会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有人在喊价,有人在拍桌子,可他们这一小角,忽然静得有点奇怪。
“……你跟我来一趟。”
他放下手里的纸,绕过柜台,往公会后面走。
拉尼娜跟了上去。
公会后面是一间小库房,比别处更旧,墙皮都起了壳。
老职员从角落里拖出那口旧木箱——就是上次在杂物堆里被她翻出来的那一口。
他蹲下身,用袖子把箱盖上的灰擦了擦,掀开。
里面那叠册子还在,绳结都脆了。
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页上捻着,像是怕把纸捻破。
翻到某一本时,他停住了。
“你过来看。”
拉尼娜蹲下去。
那是一页登记。年份写在最上头,墨色已经淡得发灰。
第一栏是名字:**薇兰**。
第二栏是出身、年岁、登记的日子。
最后一栏,是四指宽的一行字:
**外出讨伐魔物,未归。**
这四个字,写得很平,平得像早就写惯了。
拉尼娜看着那一页,忽然注意到——这本册子里,别的页都还是新的,只有这一页,纸边被翻得又软又毛,像被人反复翻过很多很多次。
“这是我的册子。”老职员说,“我年轻的时候,接手整理这些旧档,翻到这一页,就记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名字一直没销号。”他伸出手,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点,又收回来,“公会的老规矩,人回来了,就把那一栏划掉;人要是死了,就写‘殁’。可她这一栏,什么都没写。”
“就这么放着?”
“放着。”老职员说,“一年,两年……后来就没人再提了。只有我,每次整理旧档,都会翻一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一个没被写过结局的人,总该有人记着。”
拉尼娜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没说话。
“你上次说,”她终于开口,“我长得像一个人。”
“嗯。”
“像她?”
老职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那时候说得急了。其实……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册子上也没有画。”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这个名字。”
老人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点浑浊,也有点认真:“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我这辈子见过的脸太多了,早记不清了。可我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薇兰’这个名字。”
“这算什么理由。”
“不算理由。”老职员笑了笑,“大概就是老糊涂了。”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却没有收回箱子里,而是放在了旁边的木架子上。
“册子我留着。”他说,“你要是还回来,随时来看。”
拉尼娜站起来。
膝盖蹲得有点麻,她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她……往哪里去了?”
老职员又翻开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给她看。
字很细,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添上的:
**随商队南下。**
拉尼娜盯着那三个字。
南下。
她今天刚刚打听过,往南走三天官道,再往南就是水路——雾港。
“……谢谢。”
她走出库房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回到半盏灯,她没有点蜡烛,就那么在黑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摸出纸笔,把那三个字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薇兰。
她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倒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伸了一下手——她没有握住,但知道那只手存在过。
她这具身体,原来是有名字的。
有登记的年份,有出身,有一行字写着“外出讨伐魔物,未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薇兰。”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那个贴身的小袋子,跟她的两百枚铜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