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就先拐去了艾莉丝的铺子。
铺子刚开门,艾莉丝正抱着一箱货往柜台后面塞。
“雾港。”拉尼娜站在门口说。
艾莉丝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我说,我去雾港。”
箱子差点脱手。艾莉丝把它放下,直起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来:“我就知道。”
“你知道?”
“你昨天说‘总得走’。”艾莉丝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想,你这种人一定会挑最远的地方去。”
“……也没那么远。”
“远不远,得看跟谁比。”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后天。”艾莉丝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
她转身去柜台后头翻账本,翻了两页,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说:“我明天把铺子的事了结一下。”
拉尼娜看着她:“不用特意……”
“说好了的。”艾莉丝打断她,“你答应过,我先送你。”
消息传得比她想得快。
铺子里的小伙计听见了,跑出去送货,顺嘴就说了;送货的顺嘴又说给了收货的。等她从铺子出来,走到公会门口,半个镇子已经知道了。
她刚在公会露了个脸,柜台后的姑娘就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往她手里塞。
“路上吃的。别推,我这人最烦推来推去。”
“我还没说走——”
“全公会都知道了。”姑娘说,“雾港嘛,那么远。”
拉尼娜:“……”
她拎着那包东西往外走,门口碰见药铺的小老头。老头一见她,眼睛就亮了,凑上来压低声音:“姑娘,你往南走,是吧?”
“是。”
“那你到了南边,帮我看看那边的药价。”他掰着手指,“雾兰、白芥、还有那种苦得能噎死人的黄根——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我可能不回来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那就算了,你自己路上当心。”
话是这么说,转身又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药:“这个,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含一片。”
往西走了没多远,老汉斯扛着个小袋子在路口等她。
“听说你要走?”他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风干的,能放。路上嚼。”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老汉斯咧嘴笑,“你把我那一亩地保下来,值好几袋肉。”
连矮人坊的工头都在街口叫住了她。
那个石墩一样的中年矮人,抱着胳膊站在坊门口,等她走近了,才瓮声瓮气地说:“以后有活,还来。”
“我要去南边了。”
“南边也有矮人。”工头说完,转身回屋了。
回去的路上,面包店的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她怀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黑面包。
“拿着。”
“我——”
“你是那个总在我这儿买最便宜的吧?”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以后别买那么便宜的了。”
说完就缩回去了,一句多余的都没留。
路过城门的时候,那个总板着脸的守卫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要走了?”
拉尼娜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全城都知道了。”守卫说着,眼睛却在她兜帽下面停了停,“你眼睛挺好看的。”
“……谢谢。”
她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句:“路上小心。”
拉尼娜站在街上,抱着满怀的东西,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来这个镇子的时候,除了一件借来的斗篷,什么都没有。
下午,她回半盏灯收拾东西。
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听见巷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回过头。
巷口探出六个脑袋——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到大人腰那么高,一个个挤在一起,看见她回头,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有事?”
安静了两秒。
带头那个男孩先冒出来,脖子上挂着根绳子,一脸豁出去的表情:“他们说你要走了。”
“嗯。”
“真的?”
“真的。”
孩子们顿时炸开了。
“那你不在了,谁变得出来啊!”
“我娘说你手会变长!”
“我爹说你能把石头化成水!”
“你能不能变一个给我们看!”
拉尼娜看了看这条窄巷子。
巷子里除了这几个小鬼,没别人。再说,她一个要走了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就一次。”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一窝蜂地挤过来,围了她一圈。
她伸出手。
指尖的凝胶慢慢流动起来,先聚成一只小小的鸟,扑了扑翅膀;孩子们倒抽一口气,往前凑得更近了。她把手一翻,鸟散了,又聚成一只兔子,长耳朵还抖了抖。
“再变!再变!”
“变个马!”
“变个鱼!”
“大的!”那个最小的女孩踮着脚,喊得最响,“变个大的!”
拉尼娜想了想,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她把斗篷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在原地塌了下去。
六个孩子同时“啊”了一声。
巷子中间,多了一大团半透明的、蓝色的、果冻似的东西,比她还高,晃晃悠悠的,还泛着水光。
“……哇。”
“姐姐变成水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壮着胆子伸出手,指尖戳了一下。
那团果冻“啵”地弹了一下。
女孩尖叫着往后躲,随即又笑得直拍腿,扑上去整个抱住。
剩下几个立刻不甘示弱,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来,整个人陷进去,又弹出来。那团蓝色被撞得东倒西歪,却怎么都不破,反倒把孩子们一个个裹住,轻轻地往外推。
巷子里吵得鸡飞狗跳。
“哎——!都给我下来!”
玛尔塔的嗓门从巷口砸下来。
孩子们“哄”地一声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跑到巷口又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果冻慢慢立起来,重新变回一个裹着斗篷的姑娘,头发上还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水光。
最小的那个女孩没跑远,躲在巷口,忽然又折回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颗糖。外面裹着糖纸,纸都揉皱了,看得出揣了很久。
“……叫什么名字?”拉尼娜蹲下来问。
“阿橙。”
“阿橙。”
“你还会回来吗?”
拉尼娜张了张嘴。
这句问话,好像不久前也有人问过她,只是换了个说法。
“说不准。”她最后说,“但我会记得这个巷子。”
阿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玛尔塔叉着腰,看了她半天。
“……你啊。”
“抱歉。”拉尼娜把斗篷拉好,“就这一次。”
玛尔塔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回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那几个小鬼,明天准得再来。”
“我后天就走了。”
“那正好,”玛尔塔哼了一声,“省得我赶人。”
夜里,拉尼娜把要带的东西在床上一件件摊开。
一包干粮,一小袋风干肉,一小包药,一截用藤蔓养着的青绿活木枝,一枚铜徽章,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
薇兰。
她把纸折回去,塞进贴身的小袋子。
床脚放着女孩塞给她的那颗糖,糖纸皱皱的,她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