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学区西侧，靠近学区边界的一片老旧住宅区。
这里的建筑物大多建于学园都市开发初期，外墙斑驳，巷弄狭窄。最近几年，大部分学生都搬进新落成的宿舍大楼，留下来的只有几栋即将拆除的旧公寓，还有一些说不上是被遗忘，还是本来就没人记得的角落。
贩卖机的红线，就在这里中断了。
「最后一台，是那边那台。」美琴指着巷子深处一台半坏的贩卖机，「凌晨四点零二分，电量归零。之后就没有纪录了。」
翔太郎蹲下来，看着贩卖机前的地面。
「……看这个。」
水泥地上，有几个小小的红色痕迹。
番茄酱。
痕迹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鞋印。那是运动鞋，尺寸很小，看起来是小学生的鞋子。
鞋印和番茄酱的痕迹，一起延伸进旁边一栋贴着「预定拆除，禁止进入」告示的旧公寓里。
美琴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把它带走了。」
蓝白色的电光从她的浏海间窜出。
「是谁？！是那些看到稀有生物就想抓去卖给研究所的混帐吗？！要是敢伤害那孩子一根毛，我就——」
「冷静点，御坂。」
翔太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鞋印的尺寸，大概是十岁左右的小孩。步伐很小，而且走得很慢，重心放在前面……」他比了一个抱东西的姿势，「他是用双手抱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的。」
「……」
「想抓生物去卖钱的人，不会这样抱的。」
美琴咬着嘴唇，浏海间的电光慢慢熄灭。
……
旧公寓三楼，最里面的一间。
门没有锁，门把上缠着一圈绝缘胶带，看得出来是有人自己贴的。
翔太郎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榻榻米、一个纸箱，还有几件用塑胶袋包着的换洗衣物。窗户用纸板挡住，只留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
在那条细细的光里，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十岁左右，穿着一所普通小学的运动服，头发很久没剪，遮住了半张脸。他怀里抱着一团黄色的毛球，正用手指挤一包番茄酱，小心翼翼地喂它。
「皮卡……」
那团黄色毛球抬起头。
黑豆般的眼睛看向门口，看到了美琴。
「……皮卡！」
它的耳朵竖起来，脸颊发出兴奋的金色电光。
男孩吓得全身一僵，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帽子的奇怪大人，还有一个穿着常盘台制服的大姐姐。
他的脸一下子失去血色。
「不、不要！」
他用双手紧紧抱住皮卡丘，缩到房间角落。
「它是我捡到的！它是我的！你们不要把它带走！」
「你……」
美琴往前踏了一步。
滋。
她的脚下迸出一道电光。
男孩缩得更紧了，整个人抖个不停。
美琴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
男孩手臂上有好几块还没消掉的瘀青。有的是新伤，有的已经转成黄绿色。
「……我不会抢你的东西。」
翔太郎比美琴先开口。
他慢慢蹲下，让自己的视线跟男孩一样高，然后摘下帽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叫左翔太郎，是个侦探。这位大姐姐是那只小家伙的……嗯，室友。它昨晚从她的房间跑出来，她很担心，所以一整晚都在找它。」
男孩从头发缝隙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日向。日向悠斗。」
「悠斗啊。好名字。」翔太郎点点头，「悠斗，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它的吗？」
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地说：
「……昨天晚上，我不想回宿舍。」
「为什么？」
「宿舍的人……都是能力者。Level 1、Level 2。」男孩抱着皮卡丘的手臂微微用力，「只有我是Level 0。他们说我是废物，说我浪费学园都市的预算。他们会用能力推我，把我的东西烧掉，让我的床在半夜漏水……」
「……」
「老师说，那是能力者之间的『交流』，叫我要学会融入。」
美琴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握紧。
「所以我找到这里。这里没有人会来。」男孩低着头，「昨天晚上我去贩卖机买水，看到它在那边……它在吃贩卖机的电。贩卖机都被它弄坏了，可是它一直在吃，好像很饿的样子。」
他摸了摸皮卡丘的耳朵。
「我一碰它，它就会放电，会痛。可是……」
男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可是它不会逃。」
美琴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我碰它，它会电我，可是它不会逃。它会让我抱，会吃我给它的番茄酱……」男孩的声音开始发抖，「学校里的人看到我都会走开，老师也不会看我。可是它……它不会逃……」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美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抱着黄色毛球、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男孩。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自己从小就被动物讨厌。野猫会逃，小狗会叫，连宠物店玻璃柜里的仓鼠都会躲进木屑深处。她只能远远看着那些可爱的东西，一次都摸不到。
她也想起了更久以前。
那个叫做「幻想御手（Level Upper）」的事件。一群不甘心只当Level 0的学生，把希望寄托在一段可疑的音乐档案上，最后全部昏迷不醒。
她记得当时自己说过的话。
——能力不代表一切。
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但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Level 5。
站在顶点的人说「能力不代表一切」，听在底层的人耳里，是不是跟站在山顶的人对山脚的人说「风景没什么好看的」一样？
「……御坂。」
翔太郎小声地叫她。
美琴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的眼眶也热热的。
然后，她发现另一件事。
翔太郎蹲在男孩面前，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指紧紧按着帽子，肩膀抖个不停。
「……侦探先生。」
「干、干嘛。」
「你在哭吗？」
「才没有！」翔太郎猛地把帽子压到眼睛上，声音明显带着鼻音，「这、这是灰尘！这间房间灰尘太多了！冷硬派的侦探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哭的！」
「……」
美琴看着他，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然后，她走进房间，在男孩面前慢慢蹲下。
她的脚下不再有电光。
「悠斗。」
男孩抬起头。
「它叫皮卡丘。」美琴说，「是一个奇怪的学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它在这里没有其他朋友，所以大概跟你一样，有一点点寂寞吧。」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皮卡丘的头。
皮卡丘舒服地眯起眼睛，脸颊上的电光同时碰到了美琴的手，还有男孩的手臂。
滋滋。
两个人同时被电得缩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我不会把它从你这边抢走。」美琴说，「但是这里太冷了，而且没有电，它会饿。所以……」
她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
「要不要一起照顾它？我每天放学都会带它来公园。你想见它的时候，就来公园找我们。」
男孩愣住了。
「……真的吗？」
「真的。」美琴竖起小指，「常盘台的大小姐说话算话。」
男孩看了看她的小指，又看了看怀里的皮卡丘。
然后，他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皮卡！」
皮卡丘发出一声开心的叫声，然后因为太开心，放出了一小道电流。
两个人又同时被电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