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四分,第十学区。
学园都市有二十三个学区,第十学区的地价最便宜。
城里唯一的墓地在这里,少年感化院在这里,一堆找不到买家的废弃研究设施也全塞在这里。脱离正轨的无能力者集团「Skill-Out」,同样把这里当成地盘。
换句话说,这里是这座未来都市专门用来收「不想被看见的东西」的抽屉。
抽屉深处有条只剩一盏路灯的小巷,巷子里开着一家投币式自助洗衣店。
日光灯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六台滚筒洗衣机里只有一台在转。
穿着褪色牛仔外套的男人坐在塑胶椅上,盯着滚筒里转个不停的衣服,双手捧着一罐从门口贩卖机买来的热红豆汤。
他已经对着罐口吹了十二分钟。
「……烫死了。」
乾巧皱起眉头,又把罐子拿远了一点。
白羽那小鬼说过,在这座城市的三天里想做什么都行,费用全部报销。
他挑了一间专门给外地厂商过夜的破旅馆,房间号码已经磨到看不清。他唯一的要求是附近要有投币式洗衣机。
理由很简单。
被人硬拉到陌生的世界,衣服总得洗。
叮铃。
门上挂的风铃响了。
走进来的是一名留着淡褐色波浪长发的女人。
她身上是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手里抱着一件整个反折起来的浅色风衣。她连看都没看角落的男人,直接把风衣丢进最近的一台洗衣机,投了硬币,手指一按,选了面板最上面那一格:
【高温杀菌洗程・六十度】
「喂。」
乾巧开口了。
女人的手指停在启动键上方。
「……啊?」
她慢慢转过头,眼神里的情绪只能用「不耐烦」形容。
「用热水的话,那个会洗不掉。」
乾巧用下巴指了指洗衣机。
从反折的布料边缘,能看到一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是血。
血液里有大量蛋白质,例如血红素、白蛋白、纤维蛋白原。
蛋白质碰到高温会「变性」,原本折叠整齐的分子结构会散开,纠缠在一起,最后凝固。
就像煎蛋一样。透明的蛋白一旦煎熟变白,就不可能变回透明。
血也是这样。只要用超过四十度左右的热水冲,血里的蛋白质就会在布料纤维里凝固,跟纤维结合在一起。
之后不管用多少洗衣精、刷多少次,都洗不掉了。
「要用冷水,加点盐,泡上一整晚。」
乾巧放下红豆汤站起来,走到那台洗衣机前,完全没征求同意,就把风衣拿了出来。
「然后再用有酵素的洗衣精。还有,在污渍完全消失之前,绝对不能丢进烘衣机。烘衣机的热风也一样会把它烫进去。」
他把风衣摊在旁边的手洗槽里,转开冷水。
嗡。
店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三团淡绿色的光球,无声无息地浮在女人身边。
光球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扭曲,发出虫子振翅般的高频嗡鸣。其中一颗已经悬在乾巧的后脑勺旁,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你这家伙,」麦野沉利的声音压得很低,「知道自己在碰谁的东西吗?」
学园都市第四位超能力者,「原子崩坏(Meltdowner)」。
她的能力是把电子强行固定在「粒子」与「波」中间的暧昧状态。这种电子既不会反射,也不会散射,只会成为一道高速撞击的「墙壁」,把路线上的一切蒸发掉。
她正式的能力名称,叫做「粒机波形高速炮」。
只要光球前进三十公分,这个男人的头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乾巧没有回头。
他用手搓着风衣袖口,把冷水一次次压进布料纤维里。
「不知道。」
「……」
「但这件衣服是好布料。剪裁也好。应该是谁帮妳挑的吧。」
光球的嗡鸣声,停了一瞬间。
……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麦野眯起眼睛。
在暗部底层打滚了好几年,死到临头还嘴硬的人,她见过很多。
有人是逞强,有人是吓到脑子坏掉,也有人是真的不怕死。
眼前这个男人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的手没抖,呼吸也没乱。真要说的话,他的反应像是看过比原子崩坏更可怕的东西,所以拿不出多余的恐惧。
「冷水要换三次。泡到明天傍晚。」
男人关掉水龙头,把风衣整件压进冷水里,在槽边撒了一把从贩卖机旁边买来的盐。
「明天傍晚过来拿。」
「……我买件新的就好了。」
「那妳干嘛半夜三点特地跑来第十学区洗?」
麦野没有回答。
她站在闪烁的灯下看着手洗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三团光球无声地散了。
「弄坏的话,」她转身,推开玻璃门,「我就把你蒸发掉。确定。」
「喔。」
风铃又响了一次。
走出门口前,麦野的眼角扫到了手洗槽边缘。
男人刚才把手撑在那里。那里落着一小撮极细的灰色粉末。
大概是烘衣机的棉絮吧。
她没有多想。
店里只剩乾巧一个人。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日光灯看了一会儿。
食指指尖上有极细的灰色粉末,正在一点一点剥落。
「……还早吧。」
他把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坐回塑胶椅,重新拿起那罐红豆汤。
它还是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