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灰分」，是分析化学里的一个名词。
把样本放进陶瓷做的坩埚，再送进高温炉，以五百五十度左右的温度烧上好几个小时。
有机物，也就是碳、氢、氧、氮这类构成生命主体的东西，会变成二氧化碳和水蒸气逸散。最后坩埚底部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粉末。
这撮粉末的重量，就叫做「灰分」。
食品业会用它检验谷物里的矿物质含量，考古学家会用它推断古人的饮食。
简单说，那是把东西烧到最后，唯一留下来的「本质」。
「嗯——」
第十学区，一座已经停止运作十年的旧垃圾焚化厂。
地下控制室里，一名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陶瓷坩埚，像端茶杯一样，眯着眼睛啜了一口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杯红茶。他用实验室的坩埚泡茶。
白袍上沾满灰白色的斑点。仔细闻的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像很久以前烧过什么，味道一直没散掉。
木原灰分。
木原一族的末端，专业是「燃烧分析」。
「情书的灰分是百分之零点八。遗书是百分之零点六。有趣吧？写遗书的人，墨水用得比较少。」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室说话，语气像在上课。
「人也一样。把情绪、借口、后悔、爱这些『有机物』全部烧掉之后，剩下来的灰，才是那个人真正的本质。」
他放下坩埚，看向控制室的强化玻璃窗。
窗外是焚化厂宽阔的主炉室。巨大的焚化炉锈迹斑斑，天花板吊着废弃的抓斗起重机。
主炉室中央，有一台东西正在待机。
它看起来不像兵器，比较像一颗直径两公尺的金属眼球。表面嵌着数十片半导体镜片，内部隐约透出淡绿色的光。
「无人歼灭机『焚化炉（Incinerator）』。」
木原灰分用近乎温柔的眼神看着它。
「里面装的演算模型，来自第四位三年前的开发资料。那时的她最纯粹。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要挡在路上的东西，全部蒸发。那是『理想的原子崩坏』。」
他手指一划，萤幕上跳出一段影片的缩图。
时间戳记是三年前的某个夜晚。
「而现在的第四位呢？听说她变得『尽量不弄出人命』了。」
他笑了。
「那就是水分啊。没烘干的水分。」
「所以，让我们来做个实验吧。把她放进五百五十度的炉子里，烧掉那些多余的东西。」
他再喝一口红茶。
「我赌，最后剩下来的灰分，是『杀意』。」
……
傍晚六点，第十学区，投币式洗衣店。
麦野沉利花了一整天，没找到木原的半点踪迹。
她联络了还欠她人情的旧情报贩子，也翻遍暗部的旧资料库。 「木原灰分」这个名字，只出现在三年前某份被理事会封存的研究计画末尾。
那份计画的名称是：
《关于第四位超能力者开发资料的二次利用可行性评估》
她的心情差到极点。
叮铃。
推开洗衣店的门，那个男人还坐在同一张塑胶椅上。
乾巧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指了指柜台旁边的衣架。
那件浅色风衣挂在衣架上。
它干了，烫好了，连袖口的折线都笔直得像刀刃。
「……」
麦野走过去，拿起风衣。
昨晚那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地方。
右侧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比指甲还小、颜色极淡的褐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那一块不是昨天的血。」
乾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旧了，好几年吧。而且被热水烫过。那种已经烫进纤维里的，再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麦野的手指僵在领口。
三年前，那个晚上。
她在一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穿着这件风衣，做了一件事。
那天回到藏身处后，她把沾满血的风衣丢进洗衣机，把温度调到最高，按下启动键。
她想把一切烫掉。
结果，唯一没被烫掉的，就是这一块。
２
「……那不就是没洗干净吗。」
麦野的声音干干的。
「嗯。」
乾巧点头，没有辩解。
「洗不掉的东西，就只能带着穿了。」
「你这个洗衣店店员，说话还真不客气。」
「我本来就是洗衣店打工的。」
他打了一个哈欠。
麦野看着手上的风衣，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风衣，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她和ITEM的成员去逛街时买的。那时还是四个人。
一个金发、戴贝雷帽、说话很吵的女孩，从衣架上拿下这件风衣，塞到她怀里。
——麦野穿这件绝对适合啦！结论就是这样！
她当时嫌那女孩吵，说颜色太浅，很容易脏。
结果最后还是买了。
「……」
麦野把风衣穿上。
然后，她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拿出两个纸碗，把其中一个推到乾巧面前。
「关东煮。当洗衣费。」
「喔。」
乾巧接过纸碗，看都没看就夹起一块白萝卜，直接送进嘴里。
那块白萝卜吸饱了刚从锅里捞起来的高汤。
「————！！」
乾巧的脸色在零点五秒内从面无表情变成扭曲，他拼命张嘴吸气，一只手疯狂在嘴边扇风。
「烫、烫烫烫烫……！」
「……噗。」
麦野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搞什么啊你！第八位那小鬼叫来的救兵，居然是个猫舌头？！」
「吵、吵死了……！」
乾巧含着眼泪瞪她。
麦野笑到肩膀发抖，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所以。」
麦野坐到乾巧旁边的塑胶椅上，用竹签戳着碗里的鲑鱼丸。
「你是那个长点上机小鬼叫来的吧。来做什么？对我说教？」
「我对说教没兴趣。」
乾巧对着第二块白萝卜吹气，这次非常谨慎。
「那小鬼叫我来看看妳。我本来懒得管。」
「那你现在在干嘛？」
「洗衣服。」
「……」
麦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滚筒洗衣机在一旁嗡嗡转着。
店里安静了很久。
「喂。」乾巧突然开口，「我啊，很怕跟人变熟。」
麦野转头看他。
「不是怕被人背叛。」
乾巧盯着手上的关东煮，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怕我背叛别人。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把别人弄坏。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要靠近。」
麦野的手指微微一颤。
背叛。
三年前，那个金发女孩被敌对组织抓住，受不了拷问，把ITEM的情报全说了出去。
她背叛了她们。
所以——
「……背叛的人，就该死。」
麦野低声说。
「我就是这样做的。」
乾巧吹着白萝卜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吹。
「是喔。」
他没有追问，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
就只是一句「是喔」。
「那妳后悔吗？」
麦野没有回答。
她把最后一颗鲑鱼丸吃进嘴里。
它已经凉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哔哔哔。
手机响了，是滨面打来的。
「麦野！芙蕾梅雅她……放学后一直没回家！打她手机也关机，学校说她是准时离开的！」
麦野的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冻结了。
「……我不是叫你看好她吗？」
「我有去学校门口等！可是她说跟同学有约，从后门先走了……！我现在跟绢旗在第七学区到处找，滝壶也在追她的讯号，可是芙蕾梅雅是Level 0，没有AIM扩散力场可以追……！」
还没等麦野回话，手机又震了一次。
是第二封匿名讯息。
『她已经到了。第十学区，旧垃圾焚化厂。一个人来喔。 ——木原』
喀叽。
手机外壳在麦野手中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推门冲了出去。
她的呼吸很乱。
从这里到旧焚化厂有四公里，叫无人计程车至少要等五分钟，自己跑的话——
轰轰轰轰轰——！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身后逼近。
一台银黑相间、造型夸张的机车在她身旁甩尾停下。车头的大灯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仪表板上刻着一个「φ」形状的标志。
乾巧坐在车上，单手握着把手，另一只手把一顶安全帽丢给她。
「上车。」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
「不知道。」乾巧皱眉，「但妳现在的脸，跟我以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麦野看着那顶安全帽，咬紧了牙。
然后，她跨上了后座。
「第十学区北边，旧焚化厂。给我用最快的速度。」
「抓紧了。」
那台机车的名字，叫「Auto Vajin」。
它是一台智慧型机车，本身搭载自律AI，必要时还能变形成人型战斗机器人。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科技结晶。
但此刻，它只是一台载着两个人，在第十学区暗巷里全速狂飙的机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