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回溯至数分钟前。
第十七学区,临近铁路支线的废弃货柜集散场边缘。
在两座高达四层、涂装早已被酸雨侵蚀得斑驳剥落的深绿色重型集装箱后方,厚重的金属阴影如同一道天然的遮断壁,将此处与前方那片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战场硬生生隔绝开来。
「……这股力量的性质,完全脱离了四大元素的对位光谱。」
一只略显粗糙、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微抬起,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燃烧至半截的劣质香烟。
十四岁的英国清教魔术师史缇尔·马格纳斯背靠着冰冷的波浪状钢板,眉头深深锁死,宛如刻下了两道刀痕。他微微探出半个身子,越过集装箱布满铁锈的转角,那双隐藏在黑色神父风衣阴影下的锐利眼眸,神色凝重地审视着不远处那片被暴风与雷霆疯狂蹂躏的水泥空地。
空气中除了刺鼻的轮胎焦糊味与高浓度臭氧,还弥漫着一种微弱却让魔术师后颈发凉的异质感——空间本身在发出尖锐的悲鸣。那感觉,就像是一块质地粗糙的劣质棉布被一把钝头剪刀胡乱裁切后,又被强行用浆糊黏合在了一起。
「没有召唤灵体的以太沉淀,或是任何已知神话体系的降灵仪轨……」
史缇尔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后将浓浊的白雾缓缓吐出,金色的火星在昏暗的金属阴影中明灭不定:
「就算学园都市的超能力者再怎么暴走,其本质也不过是『个人现实』对客观世界的微观干涉,绝不可能引发跨越世界骨架的相位干涉现象。这座城市到底隐瞒了什么……」
「……呼、呼欸?」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烈心虚与剧烈颤音的吸气声,极其突兀地自两人脚边的阴影中响起。
原本正趴在地上、同样伸长脖子朝外张望的刺猬头高中生上条当麻,后颈的神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如同生锈的齿轮般一寸一寸向下转动,最终定格在身旁那个缩成一团的纯白身影上。
只见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只要肚子饿就会肆无忌惮张口咬人的纯白修女茵蒂克丝,此刻正整个人蜷缩在神父宽大的黑色风衣下摆处。她那两只白皙的小手死死攥着修道服胸前的安全别针与裙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大颗大颗晶莹的冷汗正顺着她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不断往下滑落,砸在发烫的碎石上。
那一双如上等绿宝石般澄澈的大眼睛,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高频率四处乱瞟——看天上的风力发电机、看地上的烂铁钉、看集装箱上的锈斑,唯独就是不敢与当麻的视线产生哪怕一微秒的交错。
甚至连她头顶那顶象征纯洁与救赎的修女帽,都在以一种宛如上了发条般的微小幅度剧烈颤抖着。
当麻的双眼缓缓眯成了一条缝。
一股在无数次惨痛日常中被反覆锤炼出来的「不幸预警」,伴随着胃部熟悉的剧烈抽搐,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击着他的理智神经。
「……喂,茵蒂克丝。」
当麻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倾,宛如审讯室里熬夜审犯人的老刑警,死死盯着少女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妳现在这副『趁着饲主出门打工,偷偷把家里最贵的骨董花瓶砸成了粉末、还试图用过期白胶黏回去但彻底失败』的心虚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呼、呼欸欸欸?!当、当麻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呢!」
茵蒂克丝整个人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向后一弹,后脑勺差点狠狠撞在集装箱的钢板上。她双手在胸前像风车一样疯狂摆动,两侧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两只小脚在裙摆下慌乱地倒腾着:
「茵、茵蒂克丝才没有瞒着当麻做什么坏事喔!绝对没有喔!茵蒂克丝只是一个肚子饿得扁扁的、人畜无害的可爱修女而已喔!当麻不能随便怀疑一个饿着肚子保护十万三千本魔导书的伟大修女喔!」
「喂……」旁边的史缇尔眼角微微一抽,连烟草燃烧的动作都停住了。
就连这位神经粗犷的神父,此刻都嗅出了一丝非比寻常的毁灭气息。
「少在那里欲盖弥彰了啊!」
当麻一把抓住茵蒂克丝两边软乎乎的脸颊,像扯面团一样毫不留情地向外拉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刚才史缇尔说的『异常能量』,还有天上那个踩着火、操控怪异武器的白发怪人……该不会跟妳脑袋里那十万三千本魔导书又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关系吧?!老实交代!妳今天下午一个人在家里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痛痛痛痛!放手啦当麻!脸颊要被扯掉了啦!」
茵蒂克丝眼角飙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在极度的慌乱与当麻穷追不舍的逼问下,少女那原本就不擅长说谎的大脑彻底短路。她两只小手胡乱挥舞着,带着哭腔尖叫着将底牌一口气全掀了开来:
「我、我真的只是稍微做了一点点、真的是一点点很微小又安全的召唤术式改良实验而已嘛!我只是想试试看把异端星象学的透镜放在这座城市的 AIM 扩散力场上面会怎样而已!我绝对绝对没有不小心撕裂世界相位的底层!也绝对绝对没有打开多元宇宙的维度大门、把异世界学园都市的暗部强者召唤到各地这种事喔!绝对没有喔——!!」
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卷起一小片发黑的塑胶包装袋,在三人中间无声地飘过。
集装箱后方,只剩下远处金属扭曲的哀鸣声。
「……」
上条当麻双手维持着拉扯修女脸颊的动作,整个人宛如化作了一座在风沙中风化了千年的灰白色石雕。
足足过了五秒钟。
「——妳这笨蛋不是全・部・都・自・己・招・认・了・吗・啊啊啊啊啊?!!!!」
当麻发出了一声几乎要将肺叶彻底震碎的灵魂咆哮!他疯狂抓扯着自己那一头凌乱的刺猬头,整个人抱着脑袋差点直接撞向钢板:
「搞了半天这场差点把学园都市直接移平的神仙打架,全都是妳这只白吃白喝的修女搞出来的灾难吗?!不幸啊!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扣伙食费能解决的问题了啊!这根本是要被警备员以危害世界和平罪逮捕枪毙一百次的级别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笨蛋当麻!我也没想到那个阵法会跟这座城市的力场产生自发性共振啊!」
茵蒂克丝揉着被捏得通红的脸颊,委屈巴巴地吸着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吼我有什么用嘛!要解决这个状况,就必须把那张画着原始节点的羊皮纸拿过来!只要让当麻你的右手一口气打穿中央的异界锚点,被扭曲的世界相位就会产生逆向坍缩,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强行弹回原本的宇宙啊!」
此时,战场中央才正在上演着那荒谬的「铃科百合子」戏码。
「……羊皮纸在哪?」
史缇尔的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水。他猛地将燃烧的烟头在钢板上狠狠按灭,一把将宽大的风衣领口拉紧,眼神中闪烁着身为清教执行者的冷酷。
「在、在宿舍房间那个抽屉底层……」茵蒂克丝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走。」
史缇尔没有任何废话,粗暴地单手拎起茵蒂克丝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抗在肩上,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疾风向着后方巷道暴掠而去。在离去的瞬间,神父那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冰冷指令在风中飘落:
「上条当麻!在我们把图纸拿回来之前,给我用你的右手想办法拖住那个第一位和异界的怪物……哪怕是用牙齿咬,也别让这座城市在我们回来前化为灰烬!」
「等等!喂!史缇尔你这混蛋别擅自把最要命的任务丢给普通高中生啊——!」
当麻绝望的呼喊还在巷道中回荡,前方的货柜场中央,却在此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黑红风暴。
一方通行狂暴的杀意冲天而起,银树等人的撤退,以及结城真玄即将被正面撕碎的危机,如同一柄悬在整座学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当麻咬碎了后槽牙。看着前方那片即将引发连锁毁灭的战场,刺猬头少年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将所有的恐惧与抱怨压入心底。
「……可恶!不幸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迈开双腿,顶着狂暴的对流风压,义无反顾地朝着风暴的最核心悍然冲了出去!
……
啪——!
上条当麻的右拳横插而出,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在千分之一秒内将一方通行拍落的黑红矢量硬生生抹消成了虚无,整个空间沉寂了一瞬。
……
「……上条……当麻?!」
一方通行脚步一个踉跄,身形在反冲力的紊乱下向后滑出半步。
凌乱的白色浏海下,那双暴虐的赤瞳死死盯着突然杀出的刺猬头少年,额角青筋狂跳:
「你这只该死的刺猬头滚一边去!不然连你这只右手连同全身的内脏……一起给本大爷变成肉泥啊啊啊!」
「你以为我想冲出来啊!不幸啊!」
当麻甩着发麻的手腕,整张脸涨得通红,冲着一方通行扯开嗓子大吼:
「再让你这样胡闹下去,整个学区都要被你这家伙融化掉了啊!」
两人就这样子僵持着。
然而,站在对面的结城真玄,却仅仅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个突然杀出的刺猬头少年。
少年的眉头微微蹙起,异色瞳的眼眸中满是不耐与轻蔑。
「哪里来的无名小卒(鲁蛇),滚开。」
真玄甩了甩风衣上的尘土,目光甚至没有在当麻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便径直越过他的肩膀,再度落在了后方满脸杀意的一方通行身上。
在确认了同伴已经安全撤入维度夹缝后,真玄那张原本因受挫而紧绷的脸庞,再度浮现出那种目空一切的冰冷与从容。
「既然你不是铃科,而且是个令人反胃的粗鄙男人……那就意味着,我在这边就算把你的脑浆挖出来,也不用担心惹她生气了呢。」
话音未落,真玄双臂猛然在胸口前交叉折叠!
嗡——!
大气分子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压缩到了极致。伴随着他双臂悍然向两侧撕扯展开,一轮直径超过一公尺半、边缘布满了疯狂旋转的高频锯齿、通体散发着刺目纯白光芒的光之圆盘,凭空凝聚于虚空之中!
多元宇宙特摄体系中的终极切割之技——八分光轮(Ultra Slash)!
「——给老子连同那只右手一起……一刀两断吧!」
真玄面色一戾,右臂化作残影猛然挥出!
咻————!
光轮脱手的瞬间,刺耳的高频音爆撕裂了整座货柜场的空气。锯齿光轮高速旋转着贴地飞行,沿途的钢铁残骸与坚硬的水泥地面在接触光轮边缘的刹那,连火星都未能泛起,便被极其平整地削成两段!
笔直、狠辣、带着绝对的切断意志,直奔当麻的面门狂斩而来!
「——可恶!别突然丢出这种危险的光盘啊!!」
上条当麻瞳孔剧烈收缩。
生死边缘千锤百炼出的战斗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咬紧牙关,迎着那枚飞旋而来的毁灭光轮,重重踏前一步,将寄宿着特异点的右手握紧成拳,正面迎击而上!
啪——滋啦! !
极度清脆的碎裂音在大气中炸响!
那柄足以切开航空母舰装甲板的锯齿光轮,在拳锋与其接触的微秒之内,其内部维持能量固化的微观结构被强制归零。纯白的光芒骤然扭曲、崩解,化作漫天无害的零碎光斑,随后如肥皂泡般蒸发殆尽!
强烈的冲击波吹散了当麻额前的碎发。
当麻甩了甩被震得生疼的手腕,整个人气喘吁吁地直视着对面满脸错愕的真玄,扯开破锣嗓子疯狂大喊:
「等等!给我听人把话说完啊!你们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这一切全都是某个笨蛋修女改良术式失败搞出来的意外事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