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众人走进了一个纯白色的房间。
里面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家具。四面墙和天花板都是毫无接缝的白，空旷得像一个被挖空的立方体。
「这个房间里本来是有东西的。」研究员在结标淡希身后低声说，「有床、书桌、玩具……可是一样一样都不见了。所以，后来我们就不再放东西进去了。」
那片空白的最角落，坐着一个孩子。
他留着一头灰色的头发。
不像一方通行那种像被漂白过的惨白，也并非老人那种失去光泽的银灰。那是一种不黑也不白的颜色——像黑与白在某处被搅混在一起，又像某样东西烧尽后剩下的灰烬。干燥、轻盈，仿佛有人轻轻吹一口气，就会随风散去。
少年穿着研究所配发的白色检查服，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瘦削的身体几乎和背后的白墙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明明睁着，却好像什么也没看。
他看的不是门口的研究员，不是陌生的结标淡希，不是房间里任何一处。那双眼睛的焦点仿佛穿透了白墙、穿透了研究所、穿透了整座学园都市，落在某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交叠的双手之间，一颗透明的玻璃弹珠正在无声地「跳动」。
从左手掌心消失，出现在右手掌心。
从右手掌心消失，出现在左手掌心。
没有丝毫声音或光芒，没有被挤开的气流。只有一颗小小的玻璃珠，在两只瘦小的手掌之间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地往返。
「那是他在这里唯一会做的事。」研究员说，「从早到晚一直重复。但有时候……弹珠不会出现在另一只手上。」
「那时候会怎样？」
「他就会一直摊着手等。」
研究员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等，直到有人给他一颗新的弹珠。最长的一次，等了十一个小时。」
他翻到附录最后一页。
【弹珠补充纪录：本月累计三十七颗。 】
结标淡希沉默了。
「总之，」研究员似乎不愿再多谈，「上面交代要把他送走。为了运送安全，我先给他打一针镇静剂吧。」
他从白袍口袋掏出一支事先备好的注射器，快步走向角落。
「喂，等一——」
结标淡希话还没说完，研究员已经抓住了少年细瘦的手腕。
就在那一瞬间，弹珠停止了跳动。
少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手腕上的触碰根本不存在。
但结标淡希的背脊却在刹那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空间系能力者的本能让她「看见」了：少年周围的空间座标，正以完全违背十一次元演算法则的方式，朝某个不存在的方向缓缓倾斜。
就像一面镜子，慢慢转向了墙壁的另一侧。
注射器消失了。
没有任何声响。研究员前一秒还握在手里的东西，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欸？」
接着是他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然后是别在胸前的识别证、口袋里的原子笔、白袍的半截袖口——切口平整得像经过雷射切割。
「咿……！」
研究员短促地尖叫一声，想松手后退，双腿却吓软了。在他脚下，以少年为圆心，白色磁砖正一片一片无声地消失，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那道「消失」的圆，正朝着研究员的脚踝蔓延过去。
「——让开！」
结标淡希的右手反射性地抽出了腰间的军用手电筒。
喀。
白光笔直切开房间，落在研究员身上。手腕轻轻一甩——
移动前座标：研究员身体所在之处。
移动后座标：观察室外，走廊墙边。
嗡。
研究员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咚」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重重摔在门外的走廊上。
房间安静了下来。
磁砖不再消失。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只剩半截，被平整切断的断面迸着微弱的电火花，在白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结标淡希站在原地，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大脑也下意识地追踪了那些消失之物的「移动后座标」——这是空间系能力者压抑不住的本能。
而追踪的结果是——
没有。
那些东西没有被送到任何地方。它们的座标像一道不断往下延伸的阶梯，跨过最后一阶后依然继续往下……一脚踩空，坠进一片连「位置」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
胃里一阵翻涌。
结标淡希死死压住涌上喉咙的恶心感，慢慢把手电筒的光束从门口移开。
然后，她察觉到了。
角落里的少年正看着她。
不——准确地说，他看的不是她。
是那道军用手电筒所打出来的光。
那双始终凝望远方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点。它们静静追随着那道切开昏暗的白色光束，像沉在水底的人仰望水面上唯一的一点亮光。
结标淡希愣了一下。
她关掉手电筒插回腰间，在离少年三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
「……走吧。」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放心吧，我不会碰你。」
少年没有回应。
但过了很久很久，他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那颗玻璃弹珠，被他紧紧拢在双手之间。
……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在深夜的道路上无声行驶。
后座上，少年依旧双手拢着弹珠，一动不动地朝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巡航的飞艇、夜色中缓缓旋转的风力发电机——那些光影只是从他空洞的瞳孔表面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结标淡希坐在另一侧，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车子在第七学区的某个路口停了下来。眼前就是那栋没有窗户的大楼。
结标淡希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贴在肌肤上的治疗器开始以固定频率震颤。她抽出手电筒，让光束落在漆黑的外墙上。
要进这栋大楼只有一个方法：由她算出大楼内部的精确座标，再把访客「送」进去。
而这一次，她必须连自己一起送。
必须把自己的身体丢进十一维度的座标里。
两年前那堵吞掉她一条腿的墙，又浮现在眼前。粗糙的混凝土。腿嵌进墙体时那种诡异、几乎没有痛觉的触感。还有惊慌中用力拔出时，整片皮肤被墙面硬生生刮下的那一瞬间——
治疗器的震颤频率微微加快了。
「……真是的，每次都这样。」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手腕一甩。
嗡。
黑暗。
一片被无数指示灯点缀得像星海的黑暗。
结标淡希扶着膝盖，弯腰剧烈喘息，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拧转。
而她身旁的少年静静站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欢迎。」
一道声音从黑暗正中央响起。
那道声音像男人，也像女人。像大人，也像孩子。
「结标淡希。以及——」
巨大的玻璃圆筒中，倒悬的「人」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越过结标淡希的肩膀，落在她身旁那个灰发的孩子身上。
「——万华镜的第一片玻璃。」
「……大半夜把人叫来当保姆，统括理事长大人还真有兴致。」
结标淡希抹去嘴角的冷汗，勉强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保姆？不。」
亚雷斯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是请妳来当老师的。」
「……哈？」
数十面全像视窗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画面中播放的是一个月前那个被官方定调为「第十七学区大规模能力暴走事故」的夜晚。
头发化作利刃的少女。从虚空裂缝中冲出的少年。打哈欠的黑发少女。被紫色拳芒正面轰飞的学园都市第二位。以及——
「……那个怪物。」
结标淡希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干涩起来。
画面中，白发少年站在黑红色的矢量风暴中央，把一支金色雷霆硬生生反弹回去。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却是她从没见过的姿态——没有项圈，没有拐杖，毫无保留、完整无缺的「第一位」。
「这是一方通行失去完整演算能力之前，最后几份全力战斗纪录之一。」亚雷斯塔说。
结标淡希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天晚上把她像垃圾一样踩在地上的，竟然是一个「已经失去完整力量」的怪物？
治疗器的震动又快了一些。
然而下一秒——
『——喂，等等啊！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一方通行」……不是个白发贫乳、性格超凶暴的美少女吗？名字应该叫「铃科百合子」才对吧？ ！ 』
『怎么会是个男的啊？ ！ 』
……
黑暗中，只剩下无数指示灯无声地明灭。
结标淡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全像视窗里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橙发少年。
她的大脑开始本能地处理这段资讯。
白发、赤瞳。把她像空罐一样踩进地面的那只脚。那阵沙哑又充满恶意、仿佛要把她全身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的笑声。
——然后，在这一切上面贴上「贫乳美少女」五个字。
根本贴不上去。
这就像硬把一张小猫的脸剪贴到主战坦克的炮塔上。脑内的影像处理程序发出刺耳的错误警告，画面碎成一片马赛克，然后——
「……噗。」
一声极轻、完全不受控制的气音，从她的鼻腔漏了出来。
结标淡希猛地捂住嘴巴。
肩膀在发抖，但却不是因为害怕。
「咳……咳咳！不，我没有……咳！」
她拼命把涌上喉头的那股冲动压回去，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泪光。足足过了十几秒，颤抖才勉强停下。下一刻，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
仿佛那个白发怪物随时会从某个角落踱出来，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她，慢条斯理地问她刚才是不是「噗」了。
「放心。」
圆筒里传来平静的声音。
「这栋大楼，是整座学园都市里唯一一个他听不见妳笑声的地方。」
「……我才没笑。」
「过去十五秒内，妳的治疗器震动频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亚雷斯塔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血液检查报告。
「看来比起任何医疗器材，荒谬才是最有效的镇静剂呢。」
结标淡希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狠狠瞪了圆筒一眼，按住腰间那台还在微微震颤的小型装置。
「……你连这种东西都在看？」
「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几乎。
她听出了那个词里微妙的停顿，但没有追问。
「另外，我建议妳把刚才那段影像从记忆里彻底删掉。」
「为什么？」
「因为不久之后，妳会经常见到他。」
「……哈？」
圆筒中的「人」没有回答。
结标淡希等了几秒，确定对方不打算解释，只好咂了咂嘴，把这句不祥的预言硬塞进脑袋最深处的角落。
「那么，统括理事长大人特地让我看这种东西，到底想说什么？」她抱起双臂，「想告诉我那个怪物在别的世界是个穿裙子的小女生，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不。」
视窗的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站在集装箱顶端暴跳如雷的双马尾风纪委员。右边，是同一个橙发少年指着她，一脸见鬼地惨叫——
『出、出现了！是「黑井白子」啊啊啊啊？ ！ 』
结标淡希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那张脸，她化成灰都认得。
「我想说的是——世界不只一个。」
「而且它们彼此相似，却并不相同。」
「在那些世界之中，有一个人知道怎么从别的世界取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