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船仰着头，目光穿过三层楼的距离，落在雪代泉的窗户上。
浅青色的长发垂落腰际，末梢微微卷曲，在夜风里轻轻浮动。她穿着一件旧式学院制服，裙摆边缘有一圈手绣的银线花纹，洗得有些发白，但一尘不染。
面容精致而虚幻，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五官线条干净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深邃的、温柔的、却又带着某种初生之物特有的茫然。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团极淡的、看不见的暖意，从她存在的核心缓缓扩散开。
“气味……更浓了。”
声音很轻，她拢了拢手臂，将制服外套裹紧了一些。
“我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是被创造的。
从被创造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没有父母，没有过去，没有真正的“出生”可以追溯。
她的记忆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像一张白纸被强行蘸了墨，凭空有了色彩、形状、名字。
——风之船。
这个名字是别人给她的。
她不知道是谁，只知道醒来时，这个词汇就刻在她的意识里。
她其实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我”来称呼自己，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明白“我”和“风之船”其实是同一个存在。
她学会了走路。没有人教她，只是看到别人迈步，她跟着模仿。
后来她学会了说话。没有人教她，只是听到别人交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捡起来，拼凑、试错、发出声音。
再后来，她学会了微笑。
因为别人对她笑的时候，胸口那团暖意会变得更暖。她喜欢那种感觉，所以她开始学着把嘴角弯起来。
“快要完成了，泉…”
她能闻到的，现在雪代泉身上的气味变得更浓了。从她送他的那三本册子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浸入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气息。
那是她存在的延伸，是她能感知到的、与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之一。
气味越浓，她就越能靠近。
气味越浓，她就越……
风之船站起身，浅青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抬手拢了拢，仰头再次望向那扇窗。
窗帘被拉开了。
雪代泉的脸出现在窗后，月光照亮他褪去所有伪装后过分精致的五官。
他似乎在往楼下看，目光扫过花坛、路灯、小径。
风之船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他看不见她。
“没关系。”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的、酸涩的笑意，“只要气味还在……我就能找到你。”
她转身，浅青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水落入湖中，无声无息。
再另一边，灼堂玲踩着楼梯往下走，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迎面扑来。
路灯昏黄，把石板路照得一片暖橙色。
咏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轮椅停在花坛边的阴影与光交界处，雪白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那张学分卡。
“灼堂同学。”咏夜看见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将卡递过去，“给你。”
“谢谢老师专程跑一趟。”灼堂玲接过卡，指尖碰到咏夜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愣。
咏夜收回手，拢了拢膝上的毯子，像是随口一提：“灼堂同学是被邀请进入学院的吧？”
灼堂玲指尖一顿，将学分卡收进口袋，点头：“嗯，是。”
“我记得邀请函上的措辞……很特别。”咏夜偏了偏头，雪白发丝从肩头滑落，语气像在回忆一件有趣的事，“不是普通的录取通知，而是‘鉴于你身上特殊潜质的显现，诚邀你加入’——之类的。”
灼堂玲垂下眼帘，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其实也没什么。”
她说得很刻意，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收束感，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合上。眼神中蒙出一片阴霾，似是想到了什么。
咏夜沉默了两秒。那双澄澈无波的眼瞳注视着灼堂玲的侧脸，然后，她笑了，笑意很淡，带着一点了然，也带着一点点到即止的温柔。
“好，那就不谈这个。”咏夜轻轻转了一下轮椅的方向，仰头看着灼堂玲，话锋一转，“不过，你和雪代泉同学，真的只是‘学校分配的室友’吗？”
灼堂玲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我、我说过了，只是——”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碰到那条细银项链，话音卡了一瞬，“……只是宿舍安排。”
“嗯。”咏夜微微颔首，一副“我信了”的表情，但唇边的弧度分明写着“我并没有信”，“那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宿舍呢？”
“……哈？”
“不愿意吗，这倒是。在甜品店，我可是看见你们抱在一起了呢？”咏夜的声音轻而慢。
灼堂玲的耳尖在路灯下迅速充血，红得透光。
“那是、那是他——”她张了张嘴，又想起雪代泉接住她的那一瞬间，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颗炽热的心。
咏夜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膝上的薄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声说：“很晚了，灼堂同学早些休息，还有你的项链真好看呢。”
“谢谢，那个……老师也是。”
灼堂玲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公寓楼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她没回头，所以没有看到——轮椅被一只从阴影中伸出的手接过了扶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裙摆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银色蝙蝠挂饰。
推轮椅的人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深灰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苍白的下颌线条。
咏夜没有回头，只是将后背轻轻靠上轮椅靠背，任由那人推着她，无声地、缓慢地，沿着公寓楼侧面的小径滑入夜色深处。
轮椅碾过石板路的缝隙，轻轻颠了一下。
那枚蝙蝠挂饰滑落，无声地掉在花坛边缘的草丛里。黑铁材质，拇指大小，翅膀上嵌着两点极细的暗红宝石，在月光下像一双半阖的眼睛。
几秒后，一双沾着泥渍的黄色运动鞋停在了挂饰旁边。
“嘻。”
来人弯腰，两根手指将挂饰拈起来，举到眼前转了转。黄发乱糟糟地翘着，耳垂上钉着一排廉价耳钉，嘴角叼着一根棒棒糖，歪歪斜斜地穿着一件涂鸦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
“这算是警告吗？居然能发现我的位置。”他眯起眼睛，把挂饰凑到鼻尖嗅了嗅，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有意思。”
他将挂饰攥进掌心，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快速划开屏幕。
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甜品店门口，雪代泉蹲在灼堂玲面前、将她揽进怀里的画面。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
“灼堂玲……雪代泉……”他舔了舔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黏腻感，“还有那个碎片。”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将蝙蝠挂饰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塞进自己卫衣口袋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地往宿舍楼方向走去。
经过公寓楼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雪代泉的身影模模糊糊。
“监视目标一号，确认。计划可以开始了，老大。”黄发男生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咧嘴一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