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学园公寓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
雪代泉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正好被晨光照亮反光。
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三秒钟，然后偏过头，看见灼堂玲正站在镜子前系领结。
她今天穿的是学园统一配发的白衬衫和百褶裙，黑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缎带束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后颈。
“醒了？”灼堂玲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七点十分之前要到食堂，否则可没有堂食的位置了。”
雪代泉坐起身，揉了揉头发：“……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食堂座位了？”
“从昨天开始。”灼堂玲转过身，把一条叠好的领带扔到他床上，“快换衣服。我不想第一天正式上课就迟到。”
雪代泉低头看了看那条领带，又抬头看了看灼堂玲。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耳尖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好吧，至少她没再把我锁在门外。
他换好衣服带好佩剑去洗漱的时候，灼堂玲已经站在宿舍门口等他了。她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本课表册子翻看，余光扫到他出来，便合上册子转身就走。
“跟上。”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宿舍门，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一个抱着课本的男生差点撞上消防栓，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捂着嘴扯同伴的袖子，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
“那不是灼堂同学吗？她怎么从男生宿舍区那边出来……”
“旁边那个是雪代泉吧？F级的那个？”
灼堂玲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雪代泉则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假装没听见。
走到教学楼的中央花坛的时候，他路过一群十分眼熟的学生。就是那天晚上堵住自己的那群人，胸口别着“灼堂玲应援会·会长”的徽章人。
他们看见灼堂玲的瞬间眼睛一亮，但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雪代泉，表情立刻扭曲成某种复杂的混合物。
然后，出乎雪代泉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会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红了眼眶，一群人抱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灼堂同学……灼堂同学居然真的……”会长哽咽着，用手背抹了一把鼻涕。！”
雪代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们也太夸张了吧。”他小声嘀咕，“这是什么转生成为齐木楠雄的设定吗？”
灼堂玲已经目不斜视地走进了食堂。
早饭吃的是定食，烤鱼、味噌汤、玉子烧和白米饭。
灼堂玲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用餐的姿势挑不出任何毛病。
雪代泉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戳着烤鱼的皮，脑子里还在回想藤宫梦晚上对他说的话。
“你不吃？”灼堂玲抬眼看他。
“在想事情。”雪代泉夹起一块玉子烧，“你昨晚睡得好吗？”
灼堂玲的筷子顿了一下：“……还行。”
“那就好。”雪代泉把玉子烧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没给我连人带行李一起扔出宿舍”
灼堂玲的脸色变了，甚至在她身边的气温都高了几度。
她放下筷子，盯着雪代泉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声音平静得过分：“是吗，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样一个暴力女还真是抱歉啊。”
雪代泉识趣地闭上了嘴。
上午的课是理论课，在阶梯教室里进行，按理来说作为圣女的雪代泉是十分精通这些的，但凡是都会出现意外。
因为这里使用的是人类联邦通用文字，对于他来说，这算是外语，虽然很简单。
那你问简单为什么不学呢，因为不仅要看语言是否简单，也要看自己是不是也头脑简单。
雪代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灼堂玲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前面的学生时不时回头偷看，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
“那个就是雪代泉？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雪代泉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灼堂玲翻着课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响。雪代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正准备往食堂冲，却被灼堂玲一把拽住了后领。
“你去哪？”
“食堂啊。”雪代泉回头看她，“再不去排队的话——”
灼堂玲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风吕敷包着的便当盒，放在他桌上。
雪代泉盯着那个便当盒看了五秒钟。
“……这是什么？”
“便当。”灼堂玲的语气很平，“看不出来吗。”
“不是，我是说”雪代泉抬起头，表情真诚且困惑，“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灼堂玲别过脸，眼眸微微下垂，似是有些不情愿，“六点起来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雪代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解风吕敷的结。
“等一下。”他停住手，严肃地看着灼堂玲，“这里面没下毒吧？”
灼堂玲的拳头捏紧了。
这个家伙，之前有这么欠揍吗？
“你最近转变也太快了吧，”雪代泉吐槽道，“昨天还要把我赶出宿舍，今天就给我做便当。按照正常剧情发展，这里面不是应该放了致死剂量的——”
“雪代泉。”灼堂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宿舍。”
“我错了，请务必不要这样做。”雪代泉深刻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的精髓，加上已经两天没有进行一个名为“兼职”的动作他的学分卡里早就没剩多少了。
打开便当盒。里面是米饭、照烧鸡、西兰花和一小份煎蛋卷，摆盘意外地工整。“怎么说呢……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灼堂玲抱着手臂坐在旁边，看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怎么样。”她问。
雪代泉嚼了两下：“……还行。没死。”
灼堂玲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是说，还挺好吃的。”雪代泉赶紧补充，又夹了一块西兰花，“真的。”
灼堂玲盯着他吃了三口饭，确认他没有任何不适反应，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松下来。
她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开始安静地吃饭。
雪代泉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黑色头发垂在肩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好吧，也许她确实没那么讨厌我。
她吃得比雪代泉快，不到十分钟便当盒就见了底。她合上盖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我去洗手。”她说，看了一眼雪代泉碗里还剩一半的饭，“你慢慢吃。”
雪代泉嘴里塞着煎蛋卷，含糊地“嗯”了一声，朝她摆了摆手。
灼堂玲拿着空便当盒和纸巾往食堂门口的洗手池走去。
这时，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端着一盒饼干走了过来。
她扎着低双马尾，鼻梁上有些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穿着隔壁班的浅绿色制服外套。
“雪代同学。”她自然地坐在灼堂玲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一个人？”
雪代泉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嚼着饭：“……嗯。”
“灼堂同学呢？”眼镜女生往周围看了看，确认灼堂玲不在附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雪代泉把饭咽下去：“……你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眼镜女生笑眯眯地将桌上的饼干盒打开，“就是好奇一下。你和灼堂同学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雪代泉说。
“骗人。”眼镜女生把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宿舍住一起，上课坐一起，还给你做便当。而且我听说灼堂同学在新生大会上是特地等你参加呢。”
“那是她自己要那么做的。”雪代泉伸手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跟我没关系。”
“但你也没拒绝啊。”眼镜女生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你知不知道学校论坛上已经在传了，说灼堂同学是为了气某个A级才故意选你的，还有人说你们其实早就认识。”
“随他们传。”雪代泉又拿了一块饼干。
“那你呢？”眼镜女生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怎么想的？”
雪代泉嚼着饼干说：“什么怎么想的。饼干不错，哪买的？”
眼镜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还真是……好吧，那我说点别的。其实我觉得你们挺配的，虽然你是F级她是A级，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还蛮…”
“同学。”雪代泉打断她，“你饼干还剩下半包。”
“啊？”
“再不吃就软了。”
眼镜女生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饼干，又抬头看了看雪代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食堂门口走了过来。
灼堂玲洗完手回来，。她走到桌边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拍——她看见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眼镜女生，而雪代泉正伸手去拿那女生递过去的饼干，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两个人靠得很近，脑袋几乎要凑到一起。
灼堂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快步走过去，把空便当盒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雪代泉和眼镜女生同时抬起头。
“雪代泉。”灼堂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吃完了吗。”
雪代泉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快了。”
“这位是？”灼堂玲看向眼镜女生。
“啊，我是隔壁班的。“眼镜女生站起来，笑容依然从容，“就是来和雪代同学聊两句”
“聊完了吗。”灼堂玲的语气是问句，但意思很明确。
“聊完了聊完了。”眼镜女生端起餐盘，对雪代泉眨了眨眼，无声地比了个“加油”的口型，转身走了发尾上绑着的两个蝙蝠吊坠在空中碰撞发出声音。
灼堂玲坐下来，盯着雪代泉手里的半块饼干。
“她是谁。”
“不知道。”雪代泉把饼干递给她一块，“饼干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曲奇好像还是手工的。”
“不用。”灼堂玲把便当盒收进书包，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她拉上拉链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下午有课。我先走了。”
“等一下”雪代泉刚开口，但余光忽然捕捉到窗外的异常。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三楼走廊尽头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一阵风掠过窗户。
他的表情变了，怎么会这个时候，学院长那边就一点防范措施都没有吗？
灼堂玲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雪代泉把书包背好，站起来，“你先去教室吧，帮我喊个到。我有点事。”
灼堂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楼道间人来人往，有人偷偷看她，有人窃窃私语。
“……什么嘛。”她小声说，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一些，“是我自作多情了。”
雪代泉顺着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他绕过教学楼，穿过操场后面的小树林，终于在旧体育馆的废墟前，那个用于摆放监控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而那身影就站在破碎的篮球架下，背对着他。
近了看，左臂完全是机械结构，裸露的金属骨架上缠绕着兽化的黑色毛发；右腿从膝盖以下是多关节的异形义肢，脚掌的形状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子，金属爪尖深深嵌入水泥地面。
红色的光点在瞳孔深处闪烁，右眼则是兽类的竖瞳，琥珀色的虹膜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雪代泉。”它开口了，声音像是金属和血肉摩擦发出来的。
雪代泉把书包扔到一边，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谁啊，搞这么快我以为是风之船复苏了，怎么结果是改造人异变啊，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下水道逃出来的吗？不用回答，我的意思是你完蛋了。”
改造人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它抬起机械左臂，关节处弹出三根半米长的合金刀刃，刃面映着雪代泉面无表情的脸。
“乖乖去死吧。”机械合成音从他嘴里嘶吼出来。“只有这样…只有这样…里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