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船还悬在半空,那些被定住的碎石依然静止,但她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细小的、像电视雪花一样的噪点。
雪代泉心脏猛地一缩,他好像见过很多次了。
对了,是那个时候的“剧情”。
“我还有社团例会要赶,就不陪你啦,你赶紧回去和解吧。”
每次消失前,她都会说这句话。
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轻快转身,然后一步步走出视野,像被擦去的铅笔线。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那天他刚和藤宫梦闹得不算愉快,风之船就是在那样的情境下帮他买了提拉米苏,随后告别。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风之船本质是 “未被观测的可能性”。
一旦没有人持续关注她,她就会同时存在于所有地方,又同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所以她才把消失的流程固定成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 一个重复的、熟悉的、可以预测的 “退场”。
而现在,那混蛋用帷幕剥离了外界的一切观察可能,只留下他一个人。如果他不集中全部注意力、不把她的存在锚定在现实里,她就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悄然消散吗。
“别想。”
雪代泉猛地冲向风之船,在灰色吞没一切之前,一把将她从半空拽下来,紧紧抱进怀里。
风之船轻得像一捧风,青色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凉凉的,带着清晨竹叶的味道。
她没有挣扎,反而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细弱:“雪代同学…… 你发现啦。”
“废话。” 雪代泉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我不盯着你,你就又要说那句‘社团例会’然后消失掉,想都别想。”
风之船轻轻笑了一声,身体不再那么透明。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
帷幕被撕裂了。
裂缝从正上方一路劈到地面,滚烫的白炽火焰像岩浆般从裂缝中倒灌进来,瞬间将灰色世界烧成一片通明。
灼堂玲站在帷幕缺口处,黑发被热浪卷得四散,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她单手握着还未散去的火焰,另一只手抓着被烧得扭曲的铁丝网边沿,整个人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火神。
她的视线扫过雪代泉,扫过他怀里的风之船,最后停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上。
下一秒,她别开视线,声音冷硬:“等事情结束,我再好好问你。”
雪代泉没松手,却赶紧开口:“灼堂,风之船交给你,快带她离开这!”
灼堂玲仰头看着停在半空的巨型陨石,紫红色的火焰还在流淌,像一颗濒死的、慢慢搏动的心脏。
“没有那个必要。”
“什么?”
“我认得这个东西。” 灼堂玲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似乎是不愿意提起,“重力机构。人类联邦用来投送天基武器的原型机之一。我在王室的密档里见过。”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天,现实侧的人来签协议,我躲在议会的隔间里。他们展示的武器图片里,就有这个。”
说完,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别碍事。”
火焰自她掌心轰然展开,一道又一道火环层层扩散,覆盖半径数十米,将整个旧体育馆废墟圈入其中。温度急剧攀升,连停在半空的陨石表面都开始出现裂纹。
那些紫红色的光浆在高温中蒸腾、汽化,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烟柱。
只是,这次的烟不再向上飘,而是被火焰领域牵引着,全部汇聚向领域中心 —— 那个还没完全崩解的黑色立方体。
“核心在那边。” 灼堂玲低喝一声,周身火焰凝成一道赤红光束,精准刺穿立方体中央的蜂窝结构。
“轰嗡 ——!”
一声闷响,黑色立方体从内部裂开,那些暗紫色能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狂泄而出,在火焰中烧成虚无。半空的陨石失去了来源,表面紫火迅速熄灭,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像一场被晨光照散的噩梦。
雪代泉看得眼皮直跳:“这么厉害?这是在比赛那会儿留了多少手啊,亏我以为准备开始拼命了。”
但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她决定拼命是因为圣水的压制,作为圣言的一部分,位格高的难以想象。灼堂玲察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才会那么愤怒。
神代律躺在废墟边,机械义眼的红光已经黯淡,只有胸口那块外露的核心还在微弱地搏动。
他看着陨石一点点消失,看着那个黑色立方体崩塌成碎渣,脑海一片空白。
任务…… 失败了。
里咲 —— 里咲会死。
那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钉进他残存的意识里。
“不…… 不……!”
他动了。
明明左臂已经被雪代泉斩断,明明左膝被砍碎了关节,明明身上钢铁和血肉搅在一起像一团被踩烂的电路板。
机械右腿嘶鸣着在地面刨出一道深痕,猫科动物般的金属爪在柏油路上擦出蓝白色火花。重力场从他身体内部轰然炸开,地面瞬间裂出蛛网般的凹坑,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呼吸都像含了一口铁屑。
他朝灼堂玲扑了过去。
那动作不像人类,更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只剩直线,只剩蛮力,只剩一具躯壳里烧着的绝望。
灼堂玲回过头,黑发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说,停下。”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评价一件已经看腻的事。
重力场压到她身上的瞬间,她脚下石砖碎了几块,但她没有丝毫表情。火焰从她的脚踝处螺旋升起,火光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攀到掌心。
她右手一翻,一道火柱从地底喷涌而出,精准地迎上神代律的冲锋路线。
神代律没有躲开。
不管是躲不过,还是根本不想躲,他硬生生撞了进去。
机械右腿瞬间被烤得发红,关节缝隙里有细小火星爆出来。黑色兽毛烧焦的气味猛地炸开,像有人点燃了一整袋旧轮胎。
但他还是冲出来了,从火柱里冲出来,像一具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她张开五指,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地面之下,八道火柱同时爆发,像八根滚烫的锁链从地底升腾,从八个方向绞杀神代律。
“焰杀枪。”雪代泉念出了这招的名字,但是灼堂玲却是一股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有些羞愤。
“无路赛,你很闲啊雪代泉。”
而神代律察觉到这一秒的破绽,右腿猛地一蹬,整个人直直撞向前方两道火柱之间的空隙。重力场压缩到极致,空气发出 “啵” 的一声闷响,硬是在火焰锁链之间炸开一个缺口。
然后,他逼近到了灼堂玲三步之内。
重力波从他掌心推出,近距离,狭小空间,所有的力量都汇成一点,朝灼堂玲的胸口轰去。
“啪。”
清脆的响声,像有人打了个响指。
炽白火焰从灼堂玲背后翻涌而上,形成一道弧形火幕。重力波撞在火幕上,像水泼上了烙铁,瞬间汽化、散开,连带着神代律一起被反震得向后弹起。
他踉跄着后退,机械腿在凹陷的地面里踩出几个踉跄的坑,整个人摇摇欲坠。
重力场再度展开,这一次带着不顾一切的意志,地面被压出蛛网般的裂痕,空气都变得黏稠沉重。
“你还不懂吗,别白费力气了,我和你的差距。结界已经被破坏,风纪委员很快就会到场。”
“我不懂啊!我只知道这样,我可以,我可以救下她!”神代律眼中的世界变成一条很窄的、灰白色的隧道,把他往一个方向推。
隧道尽头有什么在发亮。
—— 是里咲。
月见里咲蹲在地下,把撕成布条的制服一圈一圈缠在他左胳膊的断口上。血已经浸透了四五层,她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死死按着,指缝间全是暗红色。
“别睡,律。” 她的声音也抖,像风里快熄的烛火,“我们逃出来了,你听见没有?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他记得自己笑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裂了几道小口子。
“里咲。” 他喊她。
“嗯。”
“出去以后,你想先去哪里?”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问这个。但她还是回答了他,声音很轻:“…… 我想去看海。”
“海?”
“我从出生起就在地底了。” 她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他们说很远的地方有海,蓝的,望不到边。我想看一眼。”
“好。” 他说,“带你去。”
然后她笑了。
记忆在这里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开。下一幕,是苏我煌的黄毛从灰色的天光里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逃出来了?” 苏我煌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黏着淡褐色的细丝,声音甜得发腻,“可惜。”
意识回归的瞬间,他脸上的缝合线因为其狰狞的表情而撕裂断开,下巴完全脱落。嘶吼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像是老旧的破风箱。
而面对着不顾一切的一击,灼堂玲的身体没动,火焰却先一步行动。
三道火线从地面暴起,精准缠住神代律的机械左臂、右腿和腰腹,瞬间将其烧红、软化、熔成铁水。
神代律被硬生生扯回地面,那些熔化的钢铁像活物一样将他层层缠裹,冷却后形成坚硬的枷锁,把他钉死在地上。
他再也动不了。
可就在这时,他胸口的核心突然开始急速闪烁,红光从暗红变成刺眼的亮红,频率越来越快,对温度极其敏感的灼堂玲率先发现。
“打不过就要要自爆了吗?”
“哈哈……” 听着灼堂玲的话语,神代律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血沫和金属摩擦声。
他用力仰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苏我煌 —— 你出尔反尔!”
短暂的静默后,那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从神代律胸腔里传出,带着令人恶心的轻快。
“是啊。”
“里咲 —— 里咲在哪里!你答应过的!只要我死,你就放了她!”
“哦,那个啊。” 苏我煌的声音顿了顿,像在调整一个舒服的坐姿,“其实那天她为了保护你,早就已经死了。就在你们逃出闸门之后。”
神代律的瞳孔猛地放大,那些红色的光点剧烈颤抖。
“你……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女人早就不在了。你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改造成这副鬼样子,拼命到现在,真是笑死我了。”
神代律浑身都在发抖,机械摩擦声刺耳地响起。他张了张嘴,发出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声音。
“苏我煌……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 你这个人渣…… 啊啊啊啊啊 ——!”
他猛地转向灼堂玲,眼中红光疯狂跳动。
“求求你…… 杀了我…… 快杀了我……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让我死…… 求你……!”
灼堂玲站在他面前,却没有了行动,火焰在她周围安静地燃烧。她的目光停在神代律痛苦扭曲的脸,落在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雪代泉看到了她的沉默,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深藏的痛,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神代律面前,拔出那柄黑色的直刃。
“我来替你背负罪恶吧。”
剑光落下。
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痛苦的挣扎。
神代律眼中的红光缓缓熄灭,脸上终于显出一种解脱般的安详。
雪代泉收回剑,转身看向灼堂玲。
“抱歉,让你担心了。”
灼堂玲怔怔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是偏过头,声音有些哑:“…… 多管闲事。”
雪代泉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他忽然僵住。
“坏了!”
他猛地回头看,像是祈祷着什么,随着他的目光落下,最后一丝侥幸也已经落空了,风之船已经不在了。
四周只有灰烬和碎石,半空中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刚才还抱在怀里的人,像从未来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灼堂。” 他看着她,声音悠悠的感觉像是失去了梦想的咸鱼,“你也被卷进来了。事到如今,我不会再把瞒你什么。我说,你听。”
灼堂玲没说话,只是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看着跪在地上做着失意体前屈的雪代泉。
“风之船这个人,状态类似于‘薛定谔的猫’。” 雪代泉慢慢说,“在没有被直接观察的时候,她既存在于任何地方,又同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证据就是那些和她接触过的人、记得她的人,随时间推移会一批批地失去对她的认知。只有曾经直接和她发生过联系的人,才会短暂残留‘她存在’这个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而那些认知被抹掉的人,有些会陷入长时间的意识障碍。所以我怀疑学园论坛上说的‘学生失踪’,其中一部分其实是认知层面上的…… 概念性消失。”
“所以。” 他极缓地吐出一口气,“我要在她把更多人拖进波动之前抓住她。”
灼堂玲眯起眼:“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风纪委员拉进来组织行动?”
“他们来了也没用。” 雪代泉摇头,“没有直接接触过风之船的人,连‘她’这个概念都不存在。风纪委员会接受报案,但报案人的所有证词都会在笔录过程中变成‘一个人名错误’或者‘恶作剧’。能记住她的,只有我们这种深度接触过的。”
灼堂玲安静了两秒,就在雪代泉以为她会继续追问细节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像是很漫不经心地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你…… 求求我。” 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不自然的、硬撑出来的傲气,“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你一个 F 级,在学院里应该没什么人脉吧。本小姐有人脉。”
雪代泉愣了一下,然后乐了,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面子。
“我说灼堂同学。” 他叹了口气,头痛地捏了捏鼻梁,“就是因为你之前中过招,我才一直没找你啊。”
灼堂玲的眉毛瞬间竖起来:“什么时候?”
“你晕倒那次。” 雪代泉说,“甜品店门口。你自己突然断片,你忘了?”
灼堂玲脸色一红,轻咳了一声。
“哪,哪有这种事情,不许往外面说,知道了吗!”
她当然记得,那天从甜品店出来,眼前一黑,然后莫名其妙被雪代泉接住,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音,还有那条项链突然发光的灼烫。
“我当时以为……” 她别开视线,下意识的回答道,“我以为是诅咒又发作了。”
雪代泉转过脸,凑到她面前盯着她避开的眼睛。
“唉?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