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的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眼睛不自觉地乱瞄着“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你问了,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告诉你,省得你这种笨蛋又胡思乱想。”
雪代泉没插嘴,只是看着她。
灼堂玲缓缓转过身,抬手,将那条细银项链从衣领里勾出来,坠饰是眼睛的形状,面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眼睛不许乱瞄!看项链。” 她瞪了他一眼,脸颊却悄悄红了一点,又把项链塞回衣领里,这才不情不愿地继续说话。
“我的能力,不是天生的。” 她说,“我来自魔法侧王国,这一点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但你应该不知道 —— 灼堂家族从来没有出过任何超能力者。我父亲没有,我母亲也没有,往上数十二代,一个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我是第一个。”
雪代泉微微点头,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医院报错孩子了,就肯定是有内幕的。
“力量的代价就是诅咒。” 灼堂玲手指停在锁骨的位置,“能力会时不时地,被另一个存在接管。接管的时候,火焰会失控,会去攻击周围所有人。不会伤到我,但会伤到其他人。”
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无数遍的自我介绍,但雪代泉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妹妹因为我的觉醒,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咬了下嘴唇,又飞快松开:“你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我才不需要同情。说这些只是…… 只是不想让你以后不明不白地被我烧伤罢了。”
灼堂玲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太软了,又硬生生挺直背脊补了一句:“你死不死本来跟我没关系。”
雪代泉视线落在她颈间露出的那一小截银链上,带上微笑语气温和:“我没有同情你。”
“那你笑什么。” 灼堂玲对上雪代泉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没笑。” 雪代泉摊手。
“你刚才明明笑了!”
“那叫温柔好吧,不叫笑。” 雪代泉抓了抓后脑勺,伸手将那条项链轻轻挑起。
灼堂玲立刻往后跳了半步:“区…区区F级也敢触碰我,决斗,必须决斗!”
“你听我说完再炸毛行不行。” 雪代泉叹了口气,向前两步,表情认真。
项链上面刻着一串极细的字符,几道刻痕还是反射出微光。那是一串古文字写成的经文。
“圣天使的升阶神话。” 他说。
灼堂玲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认识?”
“嗯。” 雪代泉点点头,眼神难得认真,“我看过它的图鉴,‘世界树之主的眼’。传说中居住在奥克蒂斯山脉深处世界树根部的蛇形生物,它的眼睛被挖出来,经过十三道古代炼金术锤炼,做成圣遗物。可以净化自身负面状态……”
但灼堂玲并没有听进去,她只知道现在他们靠的实在是太近了。
沉默了半天最后硬是挤出一句:“哼,算你还有点见识。不过你别以为知道得多就能套近乎,本小姐可不会因此对你另眼相看!”
“是是是,大小姐说的都对。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风之船消散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 她没有说出对应的退场台词。”
“退场台词?”
“对。就是‘我还有社团例会要赶,就不陪你啦,你赶紧回去和解吧’这句。” 雪代泉一脸认真,“她每次消失前都会说这个。这次没有。这意味着她的消散不是她自己的‘退场流程’,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召回了。”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就像是型月里那个令咒强行召回 Servant 一样,你懂吧?就是那种刷的一下就没了的感觉。”
灼堂玲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雪代泉尴尬地笑了笑:“算了,你就当我没说。总之,我认为她不是自己消失的,而是被外力抽走的。有人拥有能够强制干涉她存在状态的手段。”
“所以呢。” 灼堂玲抱起手臂,下巴抬得高高的。“你要去找那个强行召唤她的家伙?别到时候又被人揍得满脸奶油,我可不会再帮你第二次。”
雪代泉摇了摇头,目光扫了一眼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天幕:“先回宿舍吧。我还得整理一些东西。你刚才说那个诅咒,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灼堂玲瞬间变得像只炸毛的猫:“谁、谁要你帮忙啊!别太自以为是了,雪代泉!本小姐只是…… 只是刚好顺路回宿舍拿东西,才不是要跟你一起走!”
雪代泉摊手,迈开步子朝前走。灼堂玲站在原地瞪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重重跺了一下脚,快步追上去,走到他旁边,却故意把脸别向另一边。
随着他们的离开,路边的那个破旧摄像头亮起了红光。
苏我煌歪在控制台前的椅子里看着雪代泉和灼堂玲慢慢走出屏幕,不断咀嚼着口中的糖果,最后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棒被他叼在嘴里转来转去。
“真是废物啊,这种垃圾乖乖自爆不好吗?”
他百无聊赖地蹬了一下地板,椅子转了小半圈。
“喂,来个人。去把我抽屉里那个铁盒拿来。” 他朝旁边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黑色勤务服的小弟连忙小跑出去。
几秒后,小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铁盒,恭恭敬敬地递到苏我煌面前。
苏我煌伸手去接,手指碰到铁盒的一瞬间,后颈突然一凉。
他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那铁盒里装的不是棒棒糖。
铁盒弹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短刀,刀柄朝上,刀尖深深插进盒底。银白色的刀身,刃口冷得刺眼。
苏我煌的瞳孔缩成针尖,他缓缓抬起眼。
面前那个 “小弟” 已经摘掉了帽子,露出一头金色短发。黑色洛丽塔裙的裙摆被地下室的穿堂风吹得轻轻飘动。
“晚上好。” 藤宫梦说,语气毫无起伏,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
苏我煌反应极快,椅子向后一滑,整个人半蹲开来,右手已经按在腰侧的神经脉冲枪上,另一只手不断拽动着衣角。
“大姐,这算哪门子晚上好啊。” 他嘴角抽了抽,笑得有些勉强,“追到这里来了?你的本事不小啊。”
藤宫梦没理他,只是向前一步。没有多余动作,但整个控制台前的空气都像被压低了半度。
“你做得太过了。” 她平静地说,“雪代泉不能动。你启动重力机构,直接威胁到他的生命。计划会失败的。”
苏我煌挑了挑眉,把嘴里那根塑料棒咬得咯吱响:“哦?你们怕了?也对,我要是把整个学院都市一起爆了,你们学园长会很头疼吧。”
他的手悄悄摸向控制台侧面的一处暗格。
藤宫梦没有看他的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我煌的眼睛上。
“学院长的身份,你们也调查清楚了。” 她将那枚蝙蝠吊坠从苏我煌外套中拿出。
“那个名头,不是一般人可以撼动的。你大可以试试按下那个按钮,看会不会有半块砖落在学园长头上。”
他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圣教会都没有追查到的存在,位于这个世界的顶点,他作为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行,行,我认了。” 他把塑料棒吐到一边,抬手抹了把脸“不过你们这出戏唱的,可真是……”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用词,“精彩。”
他也并非真的是被震慑住了,只因为在那个金发洛丽塔少女出现在他控制台前的时候,他已经拉动无数次藏在衣角的警报。
如果不是集体叛变的话,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整个地下研究所的活人,就只剩他自己了。
藤宫梦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长裙的裙摆边缘缀着的暗红蝴蝶结像一只只栖息在黑暗里的蝴蝶。
“把屏幕打开。” 她说。
苏我煌挑了挑眉,原本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他,闻言反而来了兴致:“怎么?还嫌情报不够,要当着我面窃取?”
藤宫梦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抬手,将一个令牌放在控制台上,屏幕上。
那些原本已经被苏我煌单方面切断的通讯频道全部恢复,一个加密到连苏我煌自己都解不开的议长专线通讯请求弹了出来。
“这是……”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黄发下的眼睛瞪得滚圆,“你怎么会有这个权限?”
“打开。” 藤宫梦重复道,语速平缓,像在提醒学生交作业。
苏我煌咬紧了后槽牙,手指按在控制台上,他知道这个频道的另一端是谁。
那是他背后真正站着的庞然大物,是他被派到这座学院之前,他还亲口向那位大人立过军令状。
通讯接通,控制台正前方,一面主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起初是一片深海般的深蓝,几秒钟后,一张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黑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窝深邃,瞳色浅灰,看起来像一头长时间没有进食的鹰隼。他穿着一身军装剪裁的深灰制服,领口的徽章呈银色羽翼状。
人类联邦,对联合公开事务执行官,朽载拓也。
是真正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前,与真理之地谈条件的人。
“苏我煌。” 朽载拓也的声线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迟到了。”
苏我煌的嚣张已经完全收敛起来,他站直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提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是属下的失误,拓也大人。”
朽载拓也没有追究。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屏幕看透一切,他将画面里的物品扫视一圈,最后停在苏我煌斜后方的藤宫梦身上。
“你就是学园长的代行者。” 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像是早就知道。
藤宫梦往前走了一步,出现在镜头中央,她微微欠身,然后站直。
“我是藤宫梦。学园长大人授予我全权代理的资格。” 她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少女该有的颤音,“在这个场合,我可以代表真理之地的全部意见。”
朽载拓也似乎并不意外。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那块屏幕中的背景像是一间极简的办公室,冷色调的光从侧面打下来,把他半边脸隐入阴影。
“全权代理。” 他重复了一遍,神色不动,“那么真理之地现在是准备换一个合作对象了?”
“我们对人类联邦的诚意十分感动,所以并不想撕毁合作。不过学院长倒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们。”
朽载拓也:“请说。”
藤宫梦直视屏幕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字一句,没有停顿:“交易已经说好内容可不包含雪代泉,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屏幕中,朽载拓也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因为有人开出了很高的价格。” 朽载拓也终于开口,声音像在翻阅一份合约,“我没理由拒绝,谁都不会嫌弃筹码变多。”
藤宫梦的眼瞳轻轻动了一下。
苏我煌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自然知道朽载拓也所说的筹码是什么。
牺牲一枚小小的重力机构,将风之船逼出来,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原本接到的命令是:把风之船回收,并让重力机构在学园内部炸开一个足以让联邦介入的 “天灾性事件”。这本就是人类联邦那帮激进派对真理侧的一次投石问路。
但在不久,计划已经彻底跑偏了,他们要求额外捕捉雪代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你的筹码是雪代泉,对吗?”
朽载拓也笑了,这是整段通讯中他第一次露出笑意,很浅,只在嘴角牵动了一小下,像在称赞一个学生答对了一道常识题。
“你们学院里有个学生,叫雪代泉。” 朽载拓也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像在聊天,“资料上是 F 级,异能类型登记为体能增强。但一个 F 级学生,却在新生大会上用出了其他能力,我们采集的样品是一种绝对不可侵的液体,你们在隐藏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是有人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笔直地透过屏幕看向藤宫梦:“既然谈到了筹码,那我也不妨直说。真理之地把他交出来,之前的所有协议不变,我再加点,人类联邦与真理之地的边界、驻员权限、资源置换你们可以选或者全都要。”
“如果不交呢?” 藤宫梦问。
朽载拓也的笑意淡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视线移到藤宫梦手中不知何时拿出的照片上。
“这么说,照片上那位,是你的底牌?” 他问。
藤宫梦举起自己的手,一张照片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紫色的长发,长到腰下,发尾像是浸过深海的颜色,深紫近黑。
她穿着改良过的修女服,头巾与面纱以银线锁边,肩头、手肘、膝盖覆着磨砂黑的护甲,左胸处垂着一条银链,链坠是一枚极小的黑曜石十字。
照片里的背景也不寻常,像是某座大教堂的废墟,逆光而立,面容看不真切,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半张脸。
她手中倒持一柄银白修长细剑,剑尖抵在地面。地面之下,是层叠交错的阴影,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断翼。
苏我煌在旁边瞟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认识这身装束,在联邦情报库的 S 级机密文件里,只出现过两张照片。内页编号:圣修女・天羽紫绘。
是圣教会直属处刑部队队长,负责追杀异端、镇压叛逃,传说从未有人能在她的剑下逃脱,是圣教会最强的武力之一。
藤宫梦将照片缓缓转向屏幕。
“圣教会的人,已经进入真理之地,他们来找人。可如果你这边做得太过,吸引了圣教会那帮人注意 ——” 她稍作停顿,眼睫微微抬起,直直地看向朽载拓也。“我会让紫绘大人亲自登门拜访。”
屏幕深处,朽载拓也的脸终于蒙上了一层什么。
他太清楚 “圣教会” 这三个字有多重,那是另一个体系,另一个位格的世界。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回话。
于是藤宫梦又说:“顺带一提算是送你的情报,雪代泉的位格,比你那个执行官的位子更有分量。”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极长,长到苏我煌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轻响。
然后,朽载拓也笑了。
“我明白了。”
他抬了抬手,身后似乎有人递上了一份文件,他翻了两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藤宫梦,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合作愉快。代我向学园长问好,我们会执行好下一步计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