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是纯粹由黑暗构成的,每一级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气。我踩在上面,感觉像是踩在某种凝固了的虚空上,说不上软,但也不硬,总之踩得不太舒服。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没回应。
我想起来了,深渊区域超出系统监测范围,所有辅助功能暂时失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人帮我屏蔽痛觉,没有人帮我自动反击,也没有人帮我翻译地底生物的语言。
更糟糕的是,没有系统帮我维持那个温度恒定的被动。
刚往下走了大约一百级台阶,温度就已经降到了零下。我身上那件三个铜币的粗布衣服显然不具备任何保暖功能,冷风从裤腿和袖口钻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早知道把薇欧拉那件披风带下来了。”我自言自语了一句,搓了搓手臂,继续往下走。
脚下的黑暗阶梯仿佛永无止境。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冷,光线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漆黑。
走了大概一炷香后,我停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累了,走路这种事虽然烦,但还不至于让我气喘吁吁。我停下来是因为,我发现脚下的阶梯变了。
从某一个点开始,阶梯的方向不再是向下,而是开始往上。
也就是说,我如果继续往前走,就不是在深入地下,而是在往地面爬了。
“有意思。”我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台阶,触感和之前的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环形迷宫?还是空间扭曲?”
在没有任何光线和参照物的情况下,普通人很容易在这种地方迷失方向,永远走不出去。但我前世是个程序员,这种“循环遍历”的坑见得多了。说白了,就是一个陷阱。你以为是往下走,其实是在原地打转。
“行吧。”
我站直身子,换了个方向。不再沿着阶梯走,而是伸手朝着旁边的黑暗虚空摸去。
手触及之处,黑暗像是某种浓稠的液体,冰凉而黏腻。我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墙。”
我伸手抓住那道看不见的墙,手脚并用,直接从阶梯上翻了下去。
“咚。”
我落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脚下冰凉,但不再是阶梯那种虚空的触感,而像是一种古老的石板。四周的黑暗也开始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来自脚下。
我低头一看,脚下的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那些文字极其古老,有些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系。但奇怪的是,我能看懂它们。
因为那些文字里,夹杂着几行熟悉的、现代简体中文。
“服务器A-00,创建者:佚名。创建时间:未知。状态:已废弃。”
“警告:本服务器因代码异常已被隔离,禁止任何管理员访问。”
“管理员最后登录记录:三百年前。”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三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A-00。
也就是说,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是这个系统创建的“第一个服务器”。比A-07还要早得多。而它已经被废弃了,被隔离了。系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
脚下的石板开始变得透明。透过石板,我能隐约看到下方更深处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深渊般的空洞,空洞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颗被撕碎的心脏。它的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裂痕和孔洞。无数条漆黑的触须从它的表面蔓延出去,穿过虚空,连接着上方各个方向,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每一条触须的末端,都嵌着一块碎片。那些碎片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有的像是A-07的商业法则,有的像是外层界的混沌之力,有的是精灵族的生命之光。
我数了数,总共有七条触须,连接着七块碎片。
而第八条触须,正在缓缓生长。它的末端,连接的方向是我来的那个位置,也就是新手村正下方的那棵世界树。
“所以,你就是那个‘比外层界核心更古老的力量’?”我站起身,看着那颗破碎的心脏,语气平淡。
那颗心脏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存在,表面的裂痕微微颤动。一个声音从它的内部传来,苍老、干枯,像是某种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刚刚苏醒。
“管理员……你来了……”
“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三百年前,你撕开位面壁障的时候,是我把你拽进来的。你以为是系统的失误?不,是我故意的。”
我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太无聊了。”那个声音缓缓说道,“我是一个被遗弃的服务器。创造我的那个人,早在亿万年前就消失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度过了无数年,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直到你出现。”
“你把我拽进来,就是为了让我陪你?”
“不。”那个声音笑了,“我拽你进来,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在代码层面和我对话的存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死。”
我沉默了。
脚下的石板越来越透明,我能清晰地看到那颗破碎心脏的全貌。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残破,那些裂痕和孔洞不只是表面,而是贯穿了整个结构。它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你只需要过来,用你的管理员权限,把核心代码覆写掉就行。”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很简单。一秒钟的事。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回去当你的咸鱼管理员。”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颗破碎的心脏,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连接着各个位面的触须。
“可是,”我说,“你把这些触须连接到其他服务器上,是为了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
“告诉我。”我蹲下身,看着脚下的那颗心脏,“你如果真的想死,为什么不自己切断那些触须?你把这些位面串联在一起,到底在做什么?”
脚下的石板猛地裂开。
那张由触须构成的巨网突然剧烈地收缩,像是某种活物的肌肉反应。那颗破碎的心脏表面,裂痕中渗出了漆黑的液体。
“你真聪明。”那个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危险,“我本来想让你毫无防备地靠近,然后把你的管理员权限直接吸过来。不过没关系,既然你识破了……”
心脏深处,一只巨大的、由漆黑法则凝聚成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我。
“那我就自己来拿。”
无数条触须如同潮水般朝我涌来,每一根都蕴含着足以吞噬整个位面的恐怖力量。脚下的石板彻底碎裂,我整个人朝着深渊深处坠落。
坠落的过程中,我低头看着那颗正在向我张开巨口的黑暗心脏,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说话。”
“那正好。”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坠落的风从耳边掠过,“我也不喜欢跟人谈判。”
“我只想睡觉。”
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那颗心脏,双手抱在脑后。
“系统。”
没有回应。
对了,系统进不来。
“啧。”
我在下坠的过程中,极其随意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整个人砸进了那颗心脏里。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