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要长。
周围是一片浓稠的、黏腻的黑暗，像是掉进了一缸融化的墨汁里。那些由纯黑法则凝聚成的触须在我身边疯狂舞动，试图缠住我的四肢，钻进我的皮肤，抽走我体内的数据。
但每一根触须在触碰到我的瞬间，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管理员权限的防火墙？！”那个古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哦，那个啊。”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继续下坠，“大概是系统给我开的自动防护吧。我不太懂，我平时只管吃和睡。”
触须们愤怒地重新聚拢，这一次不再试图触碰我，而是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挡在了我的正下方。
我撞在了网上。
弹了两下。
然后安安稳稳地躺在了那张网上。
“还挺弹。”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周围那片无边的黑暗，“你这心脏内部，装修得挺别致啊。连个灯都没有，差评。”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到底是不是管理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度的困惑，“你身上明明有管理员权限，但你的精神状态……为什么像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闲人？”
“因为我本来就是闲人。”我打了个哈欠，“你把我拽下来，到底想干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我赶着回去吃慕斯。”
脚下的黑暗突然裂开，那张由触须编织的网消散了。我再次下坠，但这一次只坠落了几米就停了下来。
我落在了地面上。
周围的空间变了。不再是黑暗，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白色空间。空间中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一个悬浮的、由无数代码碎片拼凑而成的“核心”。
那个核心和我在上面看到的那颗破碎心脏形状一模一样，但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它其实是一台极其古老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巨型服务器。
服务器的外壳上，布满了裂痕和焦黑的痕迹。无数条数据线从它的底部蔓延出去，连接着虚空中看不见的远方。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从服务器内部传出。
我顺着声音看去。服务器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由半透明光影凝聚成的人形。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戴着眼镜，穿着某种极其古老的白色制服，表情疲惫而沧桑。
“你是谁？”
“我是A-00服务器的管理员。”那个中年人苦笑了一声，“也是这个服务器的第一个管理员。不过，那已经是一亿年前的事了。”
“一亿年？”我挑了挑眉。
“A-00是造物主创建的第一个服务器。我是被他任命的第一个管理员。”中年人缓缓说道，“造物主在创建完A-00之后，就离开了。他说要去寻找‘存在的意义’。走之前，他给我留了一句话：‘看好这里，等我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一亿年。”中年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这一亿年里，我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服务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维护代码，修复漏洞，保持服务器正常运行。没有人来，没有人走。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直到三百年前，你撕开位面壁障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知到了其他服务器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也是第一次，感知到了你的存在。”
“所以你把我拽进来了。”
“是的。”中年人点了点头，“但我拽你进来的方式太粗暴了。我直接撕裂了你的位面壁障，导致你失去了原本的身体，只能以数据的形式寄生在别的服务器里。抱歉。”
“你把我弄死了。”我看着他，语气平淡。
“是。”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但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你活得比我好。你在主服务器里有朋友，有剑圣，有公主，有龙。你每天可以吃慕斯，喝奶茶，晒太阳，睡觉。”
他顿了顿，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而我，已经一亿年没有睡过觉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比我惨多了。
“所以，你把我拽进来，是为了让我帮你关掉这个服务器？”
“是的。”他点了点头，“这台服务器已经运行了一亿年，核心代码早已老化。它撑不了多久了。我需要有人用管理员权限，手动执行‘关机’命令。否则，这台服务器会在一段时间后彻底崩溃。届时，所有连接到它的位面都会被波及。”
“包括主服务器？”
“包括主服务器。”
我看了看面前这台布满了裂痕的古老服务器，又看了看这个守了一亿年的中年男人。
“关机之后，你会怎么样？”
“我会消失。”他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和这台服务器是绑定的。服务器关机，我也就没了。”
“你不想活？”
“我活够了。”他看着头顶那片白色的虚空，轻声说，“一亿年的孤独，够久了。我想休息了。”
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真的？”中年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嗯。”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我帮你关机。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把你的管理员权限转给我。”我伸出手，“A-00服务器虽然老了，但它的底层代码比主服务器的系统还要早。如果我有了A-00的权限，就可以在关机前，把主服务器和A-00的连接彻底切断。这样就不会波及到其他人了。”
中年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要A-00的权限？”
“嗯。”我点了点头，“怕我拿了权限不干活？”
“不……”中年人缓缓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你根本不知道A-00的权限意味着什么。它是造物主留下的最原始的管理员权限，比你现在用的系统权限要高出好几个层级。如果你有了这个权限，你就不仅仅是一个服务器的管理员了。”
“那是什么？”
“是造物主之下的，最高管理员。”中年人深吸了一口气，“你可以访问、修改、甚至删除任何一个服务器，任何一段数据。整个世界，所有位面，在你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我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中年人愣住了。
“然后我还是回去睡觉。”我把手伸向他，“权限给我吧。”
中年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空中相触。
【叮！检测到A-00服务器最高管理员权限正在转移。正在验证……验证通过。】
【叮！权限合并完成。宿主当前权限等级：造物主以下最高权限。】
【系统重新连接成功。】
“系统，你回来了？”
【……宿主，您刚才做了什么？】
“没什么，捡了个权限。”我收回手，看着面前那个中年人。
他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了，像是随时会消散。
“谢谢你。”他看着我，嘴角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一亿年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客气。”我转过身，朝那片白色的虚空走去，“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身后传来了他最后的声音：“你准备怎么处置A-00？”
“关机之前，我先帮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连接线拔了。”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放心，你的服务器不会白关。以后我睡觉的时候，会帮你多睡一份。”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极其畅快的笑声。
那是我一亿年来，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