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
他八岁那年,奶奶死了。
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他坐在长椅上,攥着奶奶给他织的毛线护身符,指头捏得发白。护士出来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但他知道奶奶不在了。
他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出医院。
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奶奶留了一间破屋子,水电都欠着费。没过多久,人来了,说这是违规建筑,要拆。推土机开进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个穿制服的人把他拎到路边。他看着推土机推倒那面墙。墙上贴着去年的旧挂历,挂历上是条金鱼。墙塌了,挂历埋在砖堆里。
他捡起一块砖。砖碎了。他手没事。
他八岁。没有学上。没有钱。没有家。
他开始流浪。
饿了,他不需要吃东西。但他还是去捡垃圾。他捡瓶子、捡纸箱、捡别人扔掉的衣服。捡完了卖给废品站。赚几块钱,揣兜里,不花。他就是想找点事做。
晚上睡桥洞。下雨了,他躲在角落。雨淋到他身上,滑开。他不用躲。但他还是躲,因为别人会看。
他长大了。长得慢,但一直在长。二十岁的时候,他看上去像二十岁。他开始打零工。工地搬砖,饭店洗碗,街边发传单。那些地方不要学历,不要身份证,工资低。他干得认真。老板说这小子话少,干活利索。
他四十岁的时候,看上去还是二十岁。
有人问他:“你怎么这么年轻?”
他说:“保养好。”
他尽量不让自己受伤。不是怕疼。他不疼。他是怕别人看见。他怕别人发现他手上的皮肉破了之后,不流血,不愈合,什么都没有。就是没事。
他八十岁的时候,看上去还是二十多岁。
有一天,一队穿制服的人踹开了他的门。他住的地方是个老旧的出租屋,房东早就不知道去哪了。那些人把他按在地上,手铐铐上。
他们把他塞进了一辆铁皮车。车开了很久。下车的时候,他看见一栋大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国家级生物研究所”。
里面还有很多牌子:“国家级心理学分析所”、“国家级异常现象研究中心”。
他被推进了一间白色的房间。房间中央有张铁床。研究员围上来,手里拿着针管。针头扎进去,弯了。换了钢针。钢针扎进去,皮肤都刺不破。换了激光刀。激光照上去,反光。换了粒子束。粒子束打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科学家站在玻璃窗外,问旁边的人:“这东西是什么?”
男孩躺在铁床上,闭着眼。
他想睡觉。他对自己说,睡个二十亿年吧。
他开始睡。研究员们发现他的心跳变得。他们慌了,用电流刺激,用药物注射,用声波唤醒。所有方法都没用。他就那么睡着,呼吸平稳,面色平静,像一具不腐的尸体。
旁边一台军用对讲机响了。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什么时候研究好?一旦成功,士兵不死,富豪永生。钱不是问题。”
研究员对着对讲机说:“我们……还没找到方法。”
之后的几年,他们试了所有手段。生物学家研究他的血,血不凝固,不反应。细胞分析显示,他的细胞和正常人一模一样。端粒长度正常。DNA序列正常。细胞不分裂。不代谢。
生物学家在报告里写:“他的身体无法用已知生物学解释。胃里没有食物,但心脏在跳。没有氧气,但身体在运转。这超出了所有已知的生命法则。”
物理学家来了。他们发现他的身体打破了热力学第二定律。能量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失。他睡了二十年,胃里没有食物,身体却没有任何损耗。物理学家在报告里写:“要么他能凭空产生能量,要么他的身体根本不需要能量就能运行。这两种可能,都打破了热力学。”
核弹测试。他被放进地下掩体。核弹引爆。掩体融了。玻璃化的废墟里面身体毫无损伤尽管满是灰尘。
八十年后,所有经费被砍。富豪撤资。军方取消支持。研究所的领导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一个部门主管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无研究价值,归档。”
他被装进一个铁箱子。几个工人把他抬上了一辆卡车。卡车开到一个仓库。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铁架和发黄的档案。他被放在最里面。门关上了。
没有人再来。
他睡着。
二十亿年后,他醒了。
他在一片森林里。头顶是暗紫色的天空,两颗月亮一前一后地悬着。脚下是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早就烂没了,身体还是那个样子。二十多岁的手,二十五岁的脸。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踢到一样东西。
是一张残破的报纸,材质不明,被泥土半埋着。上面的字模糊了,但他能认出来。
“地球遭遇巨大自然灾害。请市民躲进安全屋。”
他把报纸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
他抬头看了看天。暗紫色的,两颗月亮。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苔藓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很淡的金属味。
他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也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