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从森林用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他身体不会累，不会饿，不会缺氧，连时间过去多久都只是脑子里一个很淡的概念。他只知道周围的岩层一层一层变薄，从硬邦邦的玄武岩变成沉积岩，从沉积岩变成松散的砂土，最后他的手穿过最后一层泥，摸到了空气。
没触觉，但他能感觉到“外面”和“里面”的区别。外面更凉，风更急，天更远。
他站直了身子，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灰白平原上。头顶的天是暗紫色的，像被什么烧过，又没烧透。远处有几根极高的柱子一样的结构，像古代建筑的残骸，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早没了，身体光着，但皮肤上没有任何伤，没有风霜痕迹，没有岁月刻印。那张二十五岁的脸在暗紫色的天光下年轻得格格不入。
他开始走。没方向，就是走。脚下的灰白砂土很软，踩不出脚印——他身体不产生重量，也不压地面。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一个东西半埋在土里。他蹲下去，扒开砂土，发现是一块金属残片，边缘锈得凹凸不平，但表面有一片区域的合金镀层还勉强完整。那片区域上刻着极小的字，他用味觉尝了尝那些字的腐蚀程度，推算出这块金属大概五亿年了。
然后他仔细看那些字。是某种拼音文字，很细密，排版规整，像一份正式文书。他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因为那些字母的排列方式和他被关起来之前那个时代的某些官方文件格式非常像。
那是一份体检报告的残片。
上面写着：
“……受检者编号：U-0001。年龄：生理年龄二十五岁，实际年龄记录八十三岁。检查结果：端粒长度异常，细胞分裂次数为零，端粒酶活性无法检测。衰老相关基因全部处于完全抑制状态。初步结论：该受检者表现出迄今为止所有已知生物学框架无法解释的‘绝对不老’现象。建议：移交上级研究机构进行进一步分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后来追加的：“已移交。接手单位：国家异常现象研究中心。备注：该受检者意识清醒，无反抗行为，配合度极高。”
他把残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另一段文字，字体不同，像另一个部门打上去的：
“接收单位：国家生命科学研究院。备注：该样本的细胞在体外培养实验中表现出‘拒绝死亡’特性。任何诱导凋亡的手段均无效。细胞在营养耗尽后进入休眠状态，一旦重新提供营养，立刻恢复完整功能。无法解释。建议：移交更高层级机构。”
再下面还有第三段，字体更小：
“接收单位：国防生物安全中心。备注：所有实验均无进展。该样本的‘绝对不死’特性无法被任何已知物理、化学、生物手段削弱或消除。多次尝试‘终结’该样本的实验全部失败，且实验设备反被样本的‘不死场’效应破坏。建议：封存。不再进行主动研究。”
再往下还有一行，笔迹潦草，像某个人私自刻上去的：
“踢皮球踢了十几年了。上面不重视，下面搞不懂。这人咋办？谁要谁拿走。”
他读完这些字，把金属残片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发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一个半埋在砂土里的圆柱形容器，合金外壳，密封完整。容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那是某种新闻档案的存储格式。
他把手掌贴在容器表面——没触觉，但味觉在告诉他，那些铭文里含有铁、碳、硅和一种极微弱的有机残留。那是信息涂层，用生物分子写的。
他“读”了那些信息。那是几亿年前人类最后时刻留下的新闻记录：
“全球自然灾害警报等级：最高。地壳活动异常加剧，超级火山同时喷发，海平面在三个月内上升了七十米。全球气候系统崩溃。所有卫星信号中断。各国政府进入紧急状态。”
“全球自然灾害第三年。人口从一百二十亿锐减至八亿。绝大部分幸存者集中在地下掩体中。地表温度持续在六十度以上，酸雨覆盖所有大陆。农作物全部绝收。人造光合系统无法维持大规模人口生存。”
“全球自然灾害第七年。最后一座地下城宣布关闭。幸存者数量：不足三千。人类文明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全球自然灾害第十一年。地表已经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所有幸存者已转移到深层地下避难所。预计自持时间：不超过五十年。”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戳，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亿年。而那些深层地下避难所里的最后一批人类，在信息中断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尽力了。”
他把手从容器上收回来。暗紫色的天空下，风卷着灰白砂土从他身边掠过。他站在那片曾经是可能太平洋底、后来可能变成大陆、再后来被可能自然灾害夷平、现在可能只剩灰白平原的土地上，看着远处那些像柱子一样的建筑残骸。
他想起了那些把他当皮球踢来踢去的机构，想起了那些研究了他一辈子却啥都没研究出来的白大褂，想起了那个把他关在地下设施里然后自己灭绝了的文明。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抽血、扫描、活检、基因改造、辐射照射、极端环境测试。
自然灾害来了又走了。人类建起了城市又埋掉了。地壳运动把那个地下设施翻到了几千米深处，又几千米高处。而他只是在睡觉。
他站在风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指甲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习惯了，现在早没指甲了，因为指甲不会长。他的身体完全停在了那个状态，像一盘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灰白砂土上写了几个字：
“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