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灰白平原上走了一天一夜其实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因为暗紫色的天光一直没变过。走累了就坐下来，在砂土里扒拉出更多人类时代的破烂残片。那些残片拼一块儿，隐约能拼出当年的一些研究记录。
他看着那些记录，自己都替当年的研究员们觉得累。
那些年，他们是真的啥办法都试过了。
最开始是常规检查。抽血，针头扎进去，抽不出来东西。因为针尖碰到他皮肤表面的时候，自己就滑开了，像水流过荷叶。他们换了更细的针，换了更硬的针，换了金刚石涂层的针，全一个样。针头贴他胳膊上，怎么都刺不进去。有个研究员急了，拿手术刀去割，刀片在他皮肤上滑了一下，连白印都没留下。
然后是暴力测试。锤子砸、电锯锯、液压机压、喷灯烧、液氮冻。他坐实验室中间，看着一群白大褂围着他转，各种设备轮番上阵，像在表演马戏。他皮肤摸上去还是软的，跟普通人一样，能按下去一点点，有弹性。但就是没法被破坏。液压机压到极限，机器报警了，他站起来揉了揉肩膀，那地方连红都没红。
后来升级了。军方接手之后，手段更直接。他们把他放进压力舱里，加了几十个大气压，他身体没任何变形。他们把他放进真空舱，抽走所有空气，他不需要呼吸，也不受任何影响。他们用高能射线照他，伽马射线、中子束、质子流，所有辐射从他身上穿过去，像光穿过玻璃，连温度都没升高一度。
他们甚至试过核弹。把他放沙漠深处一个加固掩体里，引爆了一颗小当量战术核弹。火球过去之后，掩体融了，沙子变成了玻璃。他从玻璃里走出来，身上一粒灰都没沾。皮肤还是那个温度，头发还是那个长度，连睫毛都没卷。
有个研究员在报告里写：“该样本的不死性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物理或生物范畴。
后来他们开始研究“进入”他身体。因为如果皮肤不可破坏，那里面的器官呢？如果能从嘴、耳朵、或者任何洞塞点啥进去，是不是就能从内部研究？
他们灌水。水灌不进去，会从他嘴里流出来，根本进不了喉咙。他们灌空气，空气从他嘴里进进出出，像风穿过空管子。他们灌营养液，营养液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流出来了，因为“进入”这个动作本身就不被允许。
有个研究员想了个办法，用一只蜈蚣。活的蜈蚣，丢他嘴里。蜈蚣在他舌头上爬，但就是咬不进去，也钻不进喉咙。蜈蚣急了，在他嘴里转圈，最后从他嘴角掉出来了。那个研究员后来又试了更狠的，用一条水蛭，放他胳膊上。水蛭吸盘贴上去，咬了 半天，连皮肤表层都没咬破。水蛭最后饿死了，趴他胳膊上不动了。
再后来，连那点“接触”都被取消了。他身体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着，任何东西——固体、液体、气体—-，进不去。子弹打上去，皮肤表面都打不破，然后掉地上。激光射上去，激光直接分断，他连热都感觉不到。声波、电磁波、引力波——所有能穿透人体的东西，都从他身上绕开。
有个研究员在报告最后写：“我们甚至没法在该样本身上留下‘痕迹’。不能刺青，不能烙印，不能划痕。他身体是一个封闭的、不可修改的、不受外界影响的系统。我们所有的实验，本质上都是在验证同一件事：这个系统没法被打破。”
那个研究员的名字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但他最后写的那句话还隐约能认出来：“这不是生物学。这是玄学。”
他在砂土里又扒拉出一块残片，上面刻着一段更晚的记录。时间戳显示那是在自然灾害开始前几十年：
“该样本已封存于深层地下设施。不再进行主动研究。所有接触人员撤离。监控设备保持运行。备注：该样本的意识状态未知，但根据最后一次交互记录，其意识清醒，配合度极高。
他读完这些，把残片放回原处。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像柱子一样的建筑残骸。五亿年了。那些研究员、那些白大褂、那些把他当皮球踢来踢去的机构、那个最终把自己玩灭绝的人类文明——全成了地层里几片一碰就碎的金属。
而他站这儿，二十五岁的脸，二十五岁的手，二十五岁的身体。皮肤还是普通人的硬度，摸上去有弹性，按下去会回弹。但就是不可破坏。就是不可进入。就是不被改变。
他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那个黑衣服身影站在晚霞里，对他说：“你的不死是真正的不死，是我的意志，没有上面。”
他现在明白了。那个叫死亡的存在给他的，是一份“存在论”级别的礼物。不是“防御力很高”，不是“恢复力很强”，而是“被破坏这件事没法作用于你”。就像数学里的零，不管你怎么加、怎么乘、怎么算，零永远是零。他就是一个零。一个活着的零。
他蹲下来，在灰白砂土上写：
“他们研究了我一辈子，啥也没研究出来。”
风把字吹散了。他又写：
“因为他们研究的是‘身体’，但我的‘不死’不在身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