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白平原上走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算不清了。因为他不用吃东西，不用喝水，不用呼吸，所以那些用来标记时间的东西全失效了。他只能靠天色——但天色永远不变。暗紫色的天光恒定地悬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灭也不会动的灯。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呼吸了。
他停下来，把手按在胸口。心跳还在，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但他没在呼吸。
他试着吸了一口气。空气进鼻腔
他又想起吃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没长，皮肤没变。他最后一次吃东西是在被关起来的第一天——那时候研究员们还试着给他喂食，想观察他的消化过程。他吃了面包，喝了水，身体正常消化了。然后第二天，研究员们发现他胃里啥都没了，好像那些食物被“处理”掉了，没残留，没排泄，啥都没有。
后来他不吃了。因为不需要。他身体从来不给他“饿”的信号。那种胃里空空的收缩感，那种血糖下降时的烦躁和没劲，他一次都没体验过。他胃可以空上几十亿年，依然保持二十五岁的状态，不会萎缩，不会病变，不会发出任何“该吃东西了”的抗议。
他现在走在五亿年后的地球上，脚下踩着蓝苔藓和灰白砂土，头顶是暗紫色的天和两颗月亮。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他认识的食物了。没有面包，没有米饭，没有苹果和牛奶。可能有些他能“尝”出味道的东西，但那些不是食物，是矿物，是化合物，是某种远古生物留下的有机残渣。他身体不需要那些。他身体啥都不需要。
但他还是在走。腿在动，脚在落地，骨头在撑，肌肉在缩。这一切都在发生，可他觉着驱动这一切的东西不在身体里。
来自那个傍晚。来自那句“我拒绝你的死亡”。
他忽然想起那些研究员们研究了他一辈子，抽血、扫描、活检，想找出他的“能量来源”。他们找不到。因为能量不来自于他，来自于那个把他设定为“绝对不死”的意志。他身体需要呼吸氧气，但氧气耗尽后，他身体不会缺氧。他身体需要食物，但食物耗尽后，他身体不会饿。他身体在消化，在代谢，在运转，但那些过程只是“看起来在发生”——像一台拔了插头但屏幕还亮着的电视。电源不在插头上，在别的地方。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砂土上写：
“他们研究了一辈子，以为问题在我身体里。”
风把字吹散。他继续写：
“但问题不在身体里。身体只是屏幕。电源在外面。”
他又写：
“那个电源是‘死亡说我不死’。所以我不死。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继续走。暗紫色的天光下，那些柱状残骸越来越近了。他走近其中一座，发现那东西有几十层楼高，表面刻满了不认识的符号，像某种古代碑文。他伸手摸了摸——没触觉——但他能闻到那东西的味道，很淡的石头味，混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气味。
他绕着柱状残骸走了一圈，发现背面有个入口。门早烂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里面飘出很轻的风。他走进去。里面很暗，但他不需要光，因为他眼睛不依赖光。他视觉不需要瞳孔调节，不需要感光细胞，不需要光子激发电信号。他视觉就是“知道那里有啥”。像一种更原始的感知。
他看见里面是个巨大的空间，墙上刻着壁画。线条很简单，像某种早期文明的作品。画的是天上的东西——不是云，不是鸟，是更远的、更深的东西。星星，星云，星团，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符号，像某种星图。
他盯着那些壁画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文明——这个在他之前、人类之后、不知道第几轮的文明——曾经试图理解“外面”。他们抬头看天，想知道自己在宇宙里的位置。他们可能也研究过“不死”这件事，可能也有过自己的“异常样本”，可能也试图理解为啥有些东西不遵循规则。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每个文明都在做同一件事：抬头看，然后问为什么。然后他们灭绝了。然后新的文明出现，再灭绝。而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是这场无尽循环里唯一不变的观众。不，不只是观众。他是那个被死亡本人标记过的、没法退场的、永远坐第一排的观众。
他从柱状残骸里走出来，站在暗紫色的天空下。风很大，卷着砂土打在他脸上。他没感觉，但他能尝到风里的味道。咸的，铁的，还有某种极淡极淡的、像旧书页上的霉味。
他继续走。朝着柱状残骸后面的方向，朝着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五亿年了。地球变了，月亮变了，太阳变了。但他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