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暗紫色的天空下走了很久，久到脚下的土从深褐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某种像玻璃一样透明的东西。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
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问题。
二十五岁的样子，一点没变。头发不长，指甲不长，身上哪儿都没毛病。他拽了拽头发，拽不动。找了块石头割，石头滑开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不长不短，跟当年一模一样。他没再试别的。试了也没用，五亿年了，要变早变了。
他想起那些研究员。他们当年肯定也发现了——他的头发不长，指甲不长，身上所有该长的东西全停了。他们肯定在报告里写过。但他们不明白这意味着啥。他们以为那是“休眠”，是“停滞”，是某种可以被打断的状态。他们不知道，那不是“停止”，是“完成”。
他是一张已经画完的画。二十五岁那年，身体走到了头，然后再也没出来过。像一首曲子演奏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剩下的只有安静。而那个安静，就是死亡先生给他的“永远”。
他继续走。透明的玻璃地面越来越薄，越来越亮，他走上面能看见下面的东西——很深很深的地方，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地心还没完全凉透。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一个东西，半埋在玻璃层下面。
一个极小的金属装置，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刻度。他蹲下来，把周围的透明物质扒开——没触觉，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让开”，像水让开一块石头。他把装置拿起来，用味觉尝了尝表面的腐蚀程度。很轻，几乎是全新的。但这个“全新”是相对于五亿年来说的。大概是人类灭绝前不久被埋在这儿的。
是原子钟。人类时代最后一批高精度原子钟。它还在走。五亿年了，还在走。电源来自某种同位素电池，半衰期长得吓人。它记录了从被埋下到现在所有的秒数。
他把那些数字读出来。读了很久，因为太长了。但他读完了。然后他算了一下——从人类灭绝到现在，大约五亿年。加上他被关之前活过的八年，加上被关期间睡的那段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加上在地下睡的那二十亿年，加上醒来之后走的这段日子——
总共是：2,000,000,083年。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淡的弧度，挂在嘴角上，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草。
他记得这个数字。因为他知道，他记得这个数字。要不是旁边有个原子钟，他根本不会去数。时间对他来说早没意义了。几万万万万万亿年和一秒钟，有啥区别？没有。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像风从石头上吹过去，石头还是石头，风还是风。
但他还是把那个数字记住了。2,000,000,083。因为那个原子钟在旁边，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替他看着时间流逝。它替他数着，替他在意着，替他记住着。他不需要记住，但他还是记住了。就像他不需要呼吸，但偶尔还是会吸一口气；不需要吃东西，但偶尔还是会尝一尝路边的蓝苔藓；不需要走路，但还是在走。
他把原子钟放回原处，让它继续在玻璃层下面走。它还会走几万年，几十万年，也许几百万年。然后电池会耗尽，数字会停在某个瞬间，变成一个永远不会再变的东西。到那时候，就再也没有东西替他数时间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暗紫色的天光下，远处那些柱状残骸在风里发出低哨。他走路的姿势和五亿年前一模一样。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个数字。念一遍，忘一遍。再念一遍，再忘一遍。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游戏。时间没意义，数字没意义，记忆没意义。但那个原子钟还在走，所以他也还在走。这就是他和世界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一个五亿年前的计时器，和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人，在暗紫色的天空下，保持着某种荒谬的同步。
走了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默念那个数字的时候，把“083”念成了“084”。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原子钟又多走了一年。
“哦。”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那现在是2,000,000,084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