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块柱子一样的残骸底下,背靠着那种刻满陌生符号的石头。暗紫色的天光一直没变,两颗月亮一前一后悬着,像某个巨大生物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在想一件事。
2,000,000,083年。不对,现在是2,000,000,084年了。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试着把它拆开看。两百万个一千年。两千万个一百年。两亿个十年。二十亿个一年。他一个数一个数拆下去,拆到最后发现根本拆不完,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脑子已经装不下那个“大”本身了。
他想,如果一个人活八十岁,那二十亿年就是两千五百万个人的人生。两千五百万个婴儿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变老,死去。两千五百万次葬礼。两千五百万次“我这一辈子”。而他一个人,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全在旁边看着——不是看完,是站在那儿,像一根不会动的柱子,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他又想,如果把二十亿年换成一秒一秒数,那得数多久?他算了一下。就算他一秒钟数一个数,不吃不喝不睡不呼吸地数,也要数六十多年才能数完。而他早就过了数数的阶段了。他现在连时间都不在意了。
然后他想到一个更离谱的东西。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看过一些虚构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神明,有魔神,有活了很久很久的存在。比如某个叫原神的故事,里面有个叫天理的维系者,据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有那些魔神,什么岩神风神雷神,动不动就是几千岁几万岁的。他当时觉得,几万岁?那也太离谱了吧。人怎么可能活几万岁?
现在他坐这儿,二十多亿岁。他想,那些魔神,那些神明,那些故事里动不动就“活了千年”的存在,在他面前算啥?他算了一下。一万年对二十亿年来说,是五十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存在活了一万岁,那他活的时间,是那个存在的二十万倍。如果那个存在是岩神摩拉克斯,活了几千年——他得算一下——大概是三十万倍。如果天理维系者真的活了很久,久到故事里都没说清楚,大概也就几万、几十万岁?那他还是比那个数字多出好几个数量级。
他想,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一个曾经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的小男孩,一个许了“我不想死”这个愿望的普通人类,现在坐这儿,年龄比那些虚构故事里的神明加起来还要离谱。那些神明至少还是神明,有神力,有信徒,有神殿,有传说。而他啥都没有。没神力,没信徒,没神殿,没传说。只有一个永远不会变的身体,和一个替他数时间的原子钟。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如果那些故事里的角色知道他——一个二十五岁模样的、没有任何力量的、连老虎都咬不动的普通人——活了二十多亿年,比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活得都久得多,他们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这是个漏洞吧。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人类,靠着一个叫“死亡”的存在随口说的一句“我拒绝你的死亡”,就变成了整个虚构宇宙里最古老的东西。连天理都熬不过的时间,他熬过来了。连魔神都化为尘埃的岁月,他完好无损地走过来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因为他知道,那些故事是虚构的。原神也好,天理也好,法涅斯也好,都是人编的。而他坐这儿,二十亿年,是真的。那些虚构的神明活了多少年,他不在乎,因为那些数字再大也是假的。但他的二十亿年,是真真切切的。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熬过的每一次日出日落——不对,他早就分不清日出日落了——他经历的每一秒,都是真的。那个原子钟上的数字,不会骗他。
他站起来。暗紫色的天光下,远处的柱状残骸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哨声。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走。
“二十多亿岁。”他边走边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说出去谁信啊。”
风把他的话卷走了。卷到很远的地方。也许卷到了那个叫死亡的存在耳朵里。也许没有。但他知道,那个存在肯定听见了。因为他每一次“活着”这个念头,那个存在都在听。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比天理还老。”他对着空气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事儿要是让那些魔神知道了,不得气死。”
他继续走。暗紫色的天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有新的地形在等着他。而那个原子钟还埋在那片透明的玻璃层下面,一秒一秒地走着,替他数着时间。
2,000,000,084年。
不对,现在可能是2,000,000,085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