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片灰白平原上走了很久,走到连柱状残骸都看不见了,走到暗紫色的天光像潮水一样涨落—亮一阵,暗一阵,像在喘气。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背靠着风,面朝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方向。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叫什么名字?
他记得那个名字。医院走廊里护士叫过的,学校点名时老师念过的,体检报告上研究员写过的。三个字,很普通,姓张,名什么来着——他记得,当然记得。就是太久没用了。
他试着把那个名字念出来。嘴唇动了动,舌头抬了抬,没声音。他已经不太会发那种声音了,太久没说话。他清了清嗓子——那动作只是习惯,他喉咙不需要清——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出来了,哑的,像砂纸磨石头。
那个名字在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陌生。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一个曾经活过八年的普通人的名字。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亿年前就死了。那个人的身体被死亡本人拒绝之后,就不再是那个人了。那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东西——一个不会死的东西,一个不会变的东西,一个永远停在二十五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这双手写过作业,玩过游戏,擦过眼泪。这双手在奶奶的葬礼上攥着那枚旧毛线护身符,攥到毛线被汗浸湿。这双手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放了一整夜,没动过。这双手被研究员绑在实验台上,被针扎,被火烧,被核弹冲击波震。这双手现在什么都没握,就平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两件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他忽然想,既然没人叫他,他也没人可叫,那他管自己叫什么都行。
“不死。”他说。
那声音在风里散得很快,但他听见了。他听见自己叫自己“不死”。那两个字很轻,像从嘴里掉出来两粒沙子。但说完之后,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定了。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一个路牌。
“不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
他想,这名字挺好。比原来那个好。原来那个名字属于一个会死的人,那个人的故事在八岁那年就该结束了。但他没结束。他被死亡本人拒绝了,被从“会死”的名单上划掉了,成了一个例外。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东西。那就该有个配得上这状态的名字。
不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暗紫色的天光下,风卷着砂土从玻璃地面上滑过去,发出极细的哨声。他对着那个方向,又说了一遍:
“我叫不死。”
风把他的话带走了。带到很远的地方。带到那个叫死亡的存在能听见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地心传上来的,又像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个声音说:
“行。那你就叫不死。”
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淡,很轻,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草。他继续走。暗紫色的天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有新的地形在等着他。而那个原子钟还埋在那片透明的玻璃层下面,一秒一秒地走着,替他数着时间。
2,000,000,087年。不对,现在可能是2,000,000,088年了。
他边走边念:“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