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片玻璃质地的平原上走了很远，远到连风都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每分钟五次，一直不变，像一只永远不会停的钟。他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人的脑子是有容量的。他记得偶然知道上看过——大脑大概有几百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能连上万个突触，总存储量大概两千多TB。两千多TB，听着挺多，其实也就是几百万部电影。人活八十岁，每天接收的信息塞进去，差不多就满了。所以人老了会忘事，会糊涂，会把年轻时的事和昨天的事搅一块儿，因为脑子装不下了，开始丢东西了。
他活了多少年？二十亿年。每天就算只记最基本的——天光啥颜色，风啥味道，脚下地面啥质地，远处那些柱状残骸的风哨声有啥细微差别——加起来也远超正常人。再加上他在人类文明时期被关、被研究、被测试那些记忆，再加上地下睡觉那二十亿年的——睡觉时脑子也在转，环境温度、地质活动、地磁场变化，那些东西都在记。
二十亿年的信息量，按普通人的脑子，早塞满几万亿次了。他应该早就痴呆了，早就失忆了，早就变成一个只能感知“现在”的空壳了。精神上的死，应该比肉体上的死更早到。
但他记得。他记得医院走廊里那根嗡嗡响的灯管，记得奶奶最后说“让他慢慢来，别催他”，记得楼顶的风，记得死亡说“我就叫死亡”时那双眼睛。他记得老虎咬他时牙齿滑开的声——他没触感，但他记得那个声音，记得老虎四只瞳孔里浮出恐惧的过程。他记得原子钟上每一个数字，记得被关时白大褂们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地下睡觉时岩层从头顶滑过的每一寸。
他全记得。
他试着回忆最久远的一个记忆——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奶奶带他去菜市场，他蹲在一个卖金鱼的摊子前，看一条红金鱼在水里转圈。阳光从棚顶缝里漏下来，落在鱼缸里，那条鱼的鳞片闪了一下。然后奶奶喊他，他站起来跑过去，手里还攥着摊主给的一颗糖。橘子味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对。这不符合常理。二十亿年的信息量，他脑子不可能装得下。但他就是装下了。而且没有任何“压缩”的痕迹，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没有任何“想不起来”的瞬间。那些记忆全在线，全可用，全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他想到了那个傍晚。死亡站在晚霞里，对他说：“你的不死是真正的不死，是我的意志，没有上面。”
他忽然明白了。死亡说的“不死”，不光是不死肉身、不死灵魂——还包括不死记忆。精神上的死也是死，脑子过载也是终结的一种形式。而死亡拒绝了他所有的死，所有的终结，所有可能的“结束”。包括记忆塞满，包括老年痴呆，包括精神崩溃，包括意识消散。
“所以我的脑子也是无限容量的？”他对着空气问。
风没回答。但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深处传上来，又像从自己意识里长出来的。那个声音说：
“我说过，是彻底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暗紫色的天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边走边想，他脑子就像一个被死亡本人扩过的容器——不是容量变大了，而是“容量”这个概念本身在他身上失效了。就像他身体“不可破坏”不是因为更硬，而是因为“被破坏”这个动作没法作用于他。他脑子“不会过载”也不是因为容量更大，而是因为“过载”这个状态没法在他身上发生。
他想起那些研究员。他们抽他的血，扫描他的身体，研究他的细胞，但从来没研究过他的脑子。因为他们没法把一个活人的脑子切开看里面装了啥——何况这个活人还切不开。他们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二十亿年的全部记忆，一个比特都没丢。那些记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谱，从最久远的金鱼摊，一直延伸到最眼前的暗紫色天光，中间没有任何断层，没有任何模糊，没有任何“想不起来”。
他继续走。走的时候，又想起那个问题——人的脑子有极限，但他的没有。因为那个叫死亡的存在，把他“精神上的死”也一并拒绝了。他的不死是彻底的，从肉体到灵魂到意识，全方位豁免。他不可能发疯，不可能痴呆，不可能失忆，不可能精神崩溃。他会带着所有记忆，清醒地、完整地、一直走到宇宙尽头。
“这也挺累的。”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嘴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继续走。暗紫色的天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