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片玻璃质地的平原尽头找到了一座山。说是山，其实更像一块巨大的、从地底拱出来的岩层，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风穿过那些孔洞的时候会发出高低不同的音调，像一支永远不会重复的曲子。他绕着那座山走了半圈，找到一个最深的孔洞——入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空气从深处往外渗，带着一种很淡的矿物味。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搬石头。身边到处都是散落的岩块，他一块一块地搬过来，把洞口堵上。没有触觉，但他能尝到那些石头的味道——大部分是硅酸盐，偶尔有几块含铁，尝起来像锈了的铁钉。他把石头一块压一块，码得很密，连风都渗不进去。最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洞口被堵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岩壁，没有任何缝隙。
然后他在石堆后面坐下来，背靠着最里面那块石头，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洞里很黑，但他不需要光。他的眼睛不依赖光子，他的存在不依赖任何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足够安静、足够深、足够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扰的地方。
“八百年。”他对着黑暗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八百年，对现在他来说，大概相当于普通人睡一个午觉。他的身体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恢复，但他可以把这个“几个小时”拉长成八百年、八千年、八万年。那个叫死亡的存在给他的自定义睡眠功能，让他可以把“休息”这件事拉到极限。他不需要休息，但他可以假装需要。假装自己还是那个会累、会困、需要睡觉的普通人类。
他闭上眼睛。其实闭不闭都一样，但他还是闭了。然后他在心里设定了时间：八百年。不被吵醒模式：开启。除非他自己想醒，否则打雷、地震、山崩、地裂、甚至这座山整个塌了压在他身上——他都不会醒。
然后他就睡了。
睡得很沉。那种沉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沉，而是一种“完全退出”的沉。他的心跳还在跳，每分钟五次，恒定不变，但他的意识完全离开了。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黑了，风扇停了，指示灯灭了，但主板还在通电，等待一个唤醒的信号。
八百年。两万九千二百个日夜。七十万零八千个小时。四千两百四十八万分钟。二十五亿四千八百八十万秒。
他在黑暗中睡着。洞外的世界在变。他堵住洞口的那堆石头，在头一百年里被风沙磨平了棱角，在第二个一百年里被雨水冲出了裂纹，在第三个一百年里被新生的苔藓覆盖，在第四个一百年里被地衣和藤蔓缠满。那座山本身也在变——地质活动没有停止，地壳在缓慢地抬升又沉降，山体上那些蜂窝状的孔洞有的塌了，有的通了，风穿过时的音调从高变低，从尖变钝，像一首慢慢降调的曲子。
而在山的最深处，那堆石头后面，他睡着。一动不动地睡着。皮肤还是二十五岁的皮肤，头发还是二十五岁的长度，指甲还是二十五岁的形状。他的身体温度恒定在三十七度，脑波恒定在睡眠的某个频率，心跳恒定在每分钟五次。像一块被按了暂停键的钟，表盘还在，指针还在，只是不走了。
八百年到了。
他睁开眼。洞里还是黑的，但他不需要光。他看见面前那堆他亲手码起来的石头——已经全部碎成了粉末，堆在脚边像一层细沙。洞口的封堵早就失效了，但洞外的风没有进来，因为山体本身已经变形了，他所在的这个孔洞被新的岩层挤压过，空间比之前小了三分之一。他的膝盖和额头几乎贴着顶壁。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还是那个身体，没有僵硬，没有酸痛，没有“睡久了”的任何不适。他站起来，头顶碰到岩石，他往上顶了一下——岩石碎了，像饼干一样从他头顶剥落。他又顶了一下，更多的岩石碎开。然后他伸出手，往前推。面前的岩层一块一块地裂开、崩落、坍塌，露出一个通道。他走过去，从通道里穿行，像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帷幕。
最后他看见了光。暗紫色的光。和八百年前一样，只是稍微亮了一点点。他从山的另一侧走了出来，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座山——他睡的那座山——已经面目全非了。蜂窝状的孔洞全部消失了，山体矮了一半，表面覆盖着一层他认不出的灰绿色植被，像是某种真菌和苔藓的共生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赤裸的身体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干净。他抬手摸了摸头发——还是那个长度。他摸了摸指甲——还是那个形状。他张开嘴，对着空气深深吸了一口。咸的，铁的，还有那种旧书页的霉味。和他睡前尝到的味道差不多。
“八百年。”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很久没用过的沙哑。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还是习惯——然后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声音正常了。
“八百年。”他说，“睡了八百年。”
他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周围的变化。空气的流速变了，风的温度变了，远处的天光角度也变了。八百年的地质活动把地形改了不少，他睡的那座山和附近那些柱状残骸的相对位置已经完全不同了。他得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他迈开步子，朝一个他随便选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山脚下有一片塌方的痕迹，就是他刚才从里面顶出来的那条通道。通道口堆着碎石和灰绿色的植被，很快就看不出有人从里面出来过的样子。
他转过头，继续走。
“八百年。”他边走边念，“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变。就跟我睡了个午觉一样。”
风把他的话卷走了。带到很远的地方。他知道那个叫死亡的存在听见了。因为他的身体还在呼吸，心跳还在跳，意识还在线——那个“不死”的签名还在他身上。八百年，对那个签名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继续走。暗紫色的天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有新的地形在等着他。而他的脑子里，又多了八百年的记忆——风的声音在变化，岩层在移动，山体在塌陷，苔藓在生长。全部在线，全部清晰，一个比特都没丢。
“八百年。”他最后一次说。然后他闭上了嘴，专心走路。
2,000,000,888年。他想了想，大概是这个数。原子钟还埋在那边，没带在身上，但他大概记得。大概。
死亡先生来一下
不死说完出现了一个人影，还是上次的那个死亡先生、我要可以穿越世界的权恨、包括选择穿越时间和地点可以随机
不死说完死亡先生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