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在提瓦特大陆的时候,是摔下来的。从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里掉出来,穿过一层薄云,砸在蒙德城郊外的一片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塞西莉亚花,他砸出一个坑,花没事,他也没事。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草是绿的,天是蓝的,风里有蒲公英和苹果酒的味道。远处的山很高,山上有雪,雪线以上有几个小黑点在飞,大概是鹰。他低头看自己,身上光溜溜的,啥都没穿。这不行,得找东西裹上。
他沿山坡往下走,在一处山崖底下捡到一件破斗篷。不知道谁丢的,很旧,边角磨烂了,上面还有几个洞。他裹身上,勉强遮住身体,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听见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三个丘丘人从灌木丛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头,脸上戴着面具,对着他比划。他停下来看着它们。丘丘人也看着他。对峙了几秒。
然后丘丘人冲上来了。第一个用木棍砸他的头,木棍断了。第二个用石头砸他胸口,石头碎了。第三个冲上来用身体撞他,然后自己在地上滚了两圈。三个丘丘人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发出一阵尖叫,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遇到一群史莱姆。水史莱姆、火史莱姆、雷史莱姆,圆滚滚围上来往他身上撞。水史莱姆撞上来,散了。火史莱姆撞上来,灭了。雷史莱姆撞上来,电光在他身上跳了两下,没了。史莱姆们停原地,黏液在地上摊成一滩,像在发呆。然后一个一个跳走了,跳得比来时快得多。
他继续走。
走到一处悬崖边上。悬崖很高,下面是深谷,对面是另一座山。绕路的话要沿山脊走大半圈,大概半天。他看了看下面的深谷,又看了看对面的山,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刮过,速度越来越快。他张开双臂,像一只不会飞的鸟。悬崖岩壁在身邊飞退,谷底树冠越来越近。最后他撞在谷底一片草地上,草压出一个坑,周围的鸟全飞了。他站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继续走。
从谷底爬上对面的山,又从山上跳下来,又爬上去,又跳下来。遇到山就跳,遇到谷就跳,遇到河就走过去——河水到膝盖,他趟过去,衣服湿了,但不在乎,遇到丘丘人营地,丘丘人追出来,追两步发现追不上,不追了。遇到盗宝团,盗宝团围上来,刀砍他身上除了把衣服破坏毫无伤害,箭射他身上弹开了,盗宝团吓得扔下武器就跑。
他走了一天。或者两天,或者三天。他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速度恒定,不慢不快,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遇到山就跳,遇到崖就跳,遇到任何挡住路的东西就穿过去或者绕过去,能跳就跳,不能跳就爬,不能爬就推,推不动就顶,顶不动就等——但从来没等过,因为没啥东西挡得住他。
然后他看见了一座城。
白色城墙,红色屋顶,风车在城墙后面转,桥上有鸽子飞。城门口几个穿铠甲的卫兵,正在检查过往行人。他走过去,卫兵们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破斗篷的年轻人,面色平静,眼神很淡,身上没有神之眼,没有武器,没有行李。
“站住。”一个卫兵伸出手,“你从哪来的?身份证明呢?”
“不死。”他说。
卫兵皱眉:“什么?”
“我叫不死。”
卫兵们互相看了看。另一个卫兵问:“你是哪里人?璃月?须弥?还是稻妻来的?”
“都不是。”他说,“我从山那边来的。”
“山那边?”卫兵探头往他身后看,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峰,那边是悬崖和深谷,没路,“你怎么过来的?”
“跳过来的。”
卫兵沉默了。第三个卫兵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第一个卫兵又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进去吧。别惹事。”
他走进了蒙德城。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是酒馆和商铺,风把蒲公英吹得到处都是。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吵架。他走在人群里,像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影子。
一个卖花的女孩看了他一眼,怯生生地问:“先生,要买花吗?”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花。塞西莉亚花,蒲公英,小灯草。他尝了尝空气里的味道,有花的香,有烤肉的烟,有酒的醇。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没钱。”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送你一朵吧。”她递给他一朵蒲公英。
他接过来。没触觉,但他能尝到花茎上那一点点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他把蒲公英别在破斗篷的扣眼里,继续走。
走到一座喷泉前面,他停下来。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池底沉着几枚硬币。他低头看着水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二十五岁的脸,裹着一件破斗篷,胸口别着一朵蒲公英。那张脸和二十亿年前,和两万亿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喷泉边坐下来,背靠着池壁,看着广场上的人来来回回。西风骑士在巡逻,商人在叫卖,小孩在追逐打闹。所有人都在活着,忙忙碌碌地、热热闹闹地活着。
而他,此刻坐在蒙德城的喷泉边,胸口别着一朵别人送的蒲公英。
他觉得,这地方还不错。风挺舒服的。虽然他没有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