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城喷泉边，不死正坐在池壁上，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破斗篷裹身上，胸口那朵蒲公英已经被风吹走了一半，只剩根光杆。他不在意，反正他也不需要花。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绿衣服的少年坐在喷泉另一边，抱着一把木琴，脚边放着一瓶半空的苹果酿。少年一张娃娃脸，辫子上别着一朵塞西莉亚花，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琴声停了。少年睁开眼，看向他。
“哎呀，”少年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酒泡软了，“年轻的少年，你什么情况？一个人坐这儿，裹着个破斗篷，胸口别着根光杆，看着像被风刮来的。”
不死看着他。“你是？”
“我？”少年拍了拍琴身，把琴放膝盖上，抱起酒瓶喝了一口，“我是城里最出名的吟游诗人。你可以叫我温迪。你呢？”
“不死。”
温迪眨了眨眼。“不死？这名字有点意思。姓不名死？还是说——外号？你看起来很年轻嘛，二十出头的样子。”
“二十五。”不死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温迪来了兴趣，把酒瓶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多久以前？三十年？五十年？我认识一些人，看起来年轻，其实都几百岁了。比如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很得意。
“我今年，”不死说，“两万亿岁。加上零头，两万零二十亿左右。”
温迪的笑停在了脸上。他盯着不死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两万亿岁？你知道两万亿是什么概念吗？璃月那个岩神摩拉克斯，活了几千年就已经被叫做‘最古老的魔神’了。你张嘴就是两万亿——你是不是把‘亿’字当饭吃啊？”
“我没开玩笑。”不死说。
温迪又看了他一会儿。他眼神变了，从那种醉醺醺的、懒洋洋的调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风忽然停了，像酒忽然醒了。他放下酒瓶，坐直了身体。
“好吧。”温迪说，“既然你这么认真，那我也认真一下。我叫温迪，但这不是我真名。我真名是巴巴托斯，蒙德的风神。我活了几千年——准确地说，两千六百多年。在提瓦特，这已经算是‘长生种’了。璃月的岩神比我大几岁，但也大不到哪去。须弥的草神更是小辈。所以，我很好奇。”
他歪了歪头，盯着不死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
“你一个两万亿岁的东西，跑到蒙德来，裹着个破斗篷，坐在喷泉边上发呆——你想干啥？”
不死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温迪——巴巴托斯——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是不是少带了一个‘亿’字？”
温迪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活了几千年。”不死说，“你说你是长生种。你说两千六百年已经很久了。我听着，觉得你好像少说了一个字。”
温迪眉毛挑了起来。
“我今年的年龄是，”不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两万亿。两千六百年，对我来说，就是昨天的事。你睡个午觉，醒来就过了。”
喷泉的水还在流，广场上的鸽子还在飞，远处传来西风骑士巡逻的脚步声。但温迪身边的风忽然不动了，酒瓶里的液体停止了晃动，连辫子上的塞西莉亚花都悬在了半空中
温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吟游诗人的笑，现在是一个古老存在遇到另一个古老存在时，那种“终于有人比我更离谱”的笑。
“两万亿。”温迪重复了一遍，把酒瓶拿起来，对着不死举了举，“好吧，你赢了。我本来以为我活了两千多年已经够老了，结果你一张嘴就是两万亿。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什么？”
“意味着我以后跟人吹牛的时候，不能再拿年龄说事了。”温迪喝了一大口酒，把瓶子放下来，擦了下嘴角，“你这个人，太扫兴了。”
不死没说话。他只是把胸口那根光秃秃的花茎摘下来，放在池壁上。温迪看了看那根花茎，又看了看他。
“你从哪来的？”温迪问，“不是问你原来住哪——我是问，你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提瓦特？”
“走过来的。”不死说，“翻了几座山，跳了几个崖，遇到丘丘人就让他们打，遇到史莱姆就让它们撞。然后就走到了这里。”
温迪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琴抱起来，拨了一个和弦。那个和弦很奇怪，像风在问路。
“好吧。”温迪说，“你既然来了蒙德，那就是蒙德的客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但你身上没有恶意，也没有神之眼，也没有任何元素力。你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说实话，这比那些什么深渊教团、愚人众执行官要让我安心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不死伸出手。
“走，我请你喝酒。虽然你看起来不像会醉的样子，但你可以尝个味道。”
不死看着那只手。二十五岁的手，指节灵活，皮肤有弹性。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同样的二十五岁的手，指甲床光滑，指节灵活——虚虚地搭在了温迪的掌心上方，没有真正触碰。
“我不喝酒。”他说，“但我可以看你喝。”
温迪笑了笑，收回手，把酒瓶塞进怀里。“行吧。那你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真名。你刚才说你叫不死，但我觉得那可能只是你给自己起的。你原来的名字呢？”
不死站起来，破斗篷在风里飘了一下。他看着温迪，那双没有任何深渊、只是一个普通年轻人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位两千六百岁的风神。
“不死就是我的名字。”他说，“原来的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叫过了。我自己也快忘了。你就叫我，不死。”
温迪点了点头，把琴扛在肩上。“好，不死。走吧。”
他转身朝城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刚才说‘你是不是少带了一个亿字’——这句话我要记下来。以后谁再跟我说什么‘我活了几千年’，我就回他这一句。”
不死没回答。他只是跟在温迪后面，慢慢地走。风从蒙德城的巷子里穿过来，卷着酒香和花香，吹动他斗篷的下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