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带着不死拐进一家酒馆。天使的馈赠，招牌被风吹得吱呀响，门一推开，酒气和烤肉的烟就扑出来。温迪熟门熟路找了个角落位子，朝柜台喊了声“老样子”，然后示意不死坐下。
不死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他没触觉，但能尝到木头表面渗出的那点旧酒渍的味道。温迪把酒端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不死倒了一杯，推过去。
“你不喝，就放着。看着也行。”
不死看着那杯酒，没动。温迪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
“所以，”温迪说，“你说你活了两万亿年。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啥？在蒙德找个地方住下来？找份工作？你看起来也不像会种地或者打铁的样子。”
“我想睡一觉。”不死说。
温迪的杯子停在嘴边。“睡一觉？你刚在喷泉边坐了半天，还没睡够？”
“那是醒着的时候。”不死说，“我说的是睡觉。就是那种设定好时间，然后一直睡，外面发生啥都听不见的那种。”
温迪把杯子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睡多久？”
“先睡个几千年吧。”不死说，“回笼觉。”
温迪眨了眨眼。“几千年。回笼觉。”
“嗯。”不死说，“我上一觉睡了两万亿年。这次不算长。”
温迪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酒，又抬头看了看不死那张二十五岁的脸。然后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有寿命上限吗？”不死忽然问。
温迪愣了一下。“我？”
“嗯。你是风神。长生种。活了两千六百多年。你有上限吗？比如活到多少年就会死？”
温迪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这个问题……怎么说呢。魔神不是不会死，只是很难死。如果我被彻底抹除，神格碎裂，信仰消失，那我也会消失。但正常情况下，我没有‘寿命’这个概念。我可以一直活着，只要蒙德的风还在吹，只要还有人记得自由。”
“所以你没有上限。”不死说。
“理论上没有。但实际上……”温迪顿了顿，“提瓦特本身是有寿命的。天空岛有寿命，地脉有寿命，这个世界有寿命。如果世界没了，我也就没了。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不死点了点头。“那我睡一个大觉，大概几百万年到几千万年吧。再睡一个深度睡眠，几亿年起步。反正我没事干。”
温迪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盯着不死，那表情像刚听到有人说“我把月亮摘下来当球踢”。
“你开玩笑吗？”温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酒意散了大半，“你睡一觉，几百万年？几千万年？几亿年？你知不知道那是啥概念？”
他放下酒杯，掰着手指头算给不死看。“我活了两千六百年。璃月那个老岩神，活了几千年。须弥的草神，更是小辈。整个提瓦特大陆有记载的历史，也就几千年。你睡一觉——哪怕只是你说的‘回笼觉’——几千年。我人可能都成骨灰了。神位都换了。蒙德城可能都没了。你睡个‘大觉’，几百万年——提瓦特可能都已经没了。你睡个‘深度睡眠’，几亿年——连天空岛、地脉、整个世界的骨头渣都找不到了。”
温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而你醒来之后，拍拍身上的灰，继续走。像啥都没发生过。”
不死没说话。温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温迪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认命又像是羡慕的东西。
“你知道最让我觉得恐怖的是啥吗？”温迪说，“不是你能活那么久。是你活那么久之后，还能坐我面前，喝一杯你不喝的酒，跟我聊‘回笼觉’。你根本不在乎时间。时间对你来说，就是可以随便按掉的背景音。”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你要是真在蒙德睡个几千年，我大概会给你立个碑。上面写：此地曾有一人，睡着了，叫不醒，比世界还老。”
不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还是很淡。
“不用立碑。”他说，“我醒的时候，碑大概已经被风吹没了。”
温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酒馆里回荡，把旁边几桌客人都吓了一跳。他笑得前仰后合，酒瓶差点掉地上，辫子上的塞西莉亚花都歪了。
“你这个人。”温迪笑完了，擦着眼角说，“你这个人，太他妈离谱了。”
他站起来，把琴从背后拿下来，抱在怀里。“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蒙德最高的地方。你从那里往下看，能看到整片大陆。然后你告诉我——你睡之前，想不想记住这片风景？”
不死站起来，破斗篷在椅子腿上刮了一下。他跟着温迪走出酒馆，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蒲公英和苹果酒的味道。
“睡之前记住它？”不死重复了一遍温迪的话。
“嗯。”温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不死想了想。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温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笑里有一种温迪很少流露的东西——不是吟游诗人的轻浮，不是风神的洒脱，而是一个两千六百岁的存在，对一个两万亿多岁的存在，能给出的最真诚的邀请。
“那就走吧。”温迪说，“趁我还活着。趁蒙德还在。趁风还吹得动。”
他拨了一下琴弦。一个清亮的音跳出来，被风卷着，飘向蒙德城的上空。不死跟在后面，脚步恒定，不慢不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