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的视线落在不死那件破斗篷的下摆上。那上面全是泥巴，厚厚一层，有些干成硬块了，有些还湿着，像刚从山脚泥地里站起来。斗篷缝里还卡着碎石，细碎的，带着不同颜色岩层纹理，明显是从不同地方沾上的。钟离伸手，指尖悬在那片泥巴上方，没碰，就沿着纹理方向轻轻划了一下。
“不死先生。”钟离说，“你身上这些泥巴和碎石，来源挺复杂。有蒙德高山上的石灰岩碎屑，有石门附近那种暗红色的沉积岩颗粒，还有一小块……”他凑近看了一眼，“绝云间特有的硅化木碎片。这三样东西分布在璃月境内三个方向，直线距离超过两百里。你从蒙德走到璃月港，中间还绕道去了绝云间？”
不死低头看了看自己斗篷。他没啥触觉，平时也不在意身上沾了啥，反正不冷、不脏、不难受。但钟离这么一说，他仔细尝了尝斗篷上的味道——石灰岩的涩，沉积岩的咸，硅化木那股极淡的、像旧书页一样的霉味。确实都有。
“哦。”不死说，“我没绕道。我就是直接从山上跳下去的。”
胡桃正啃第四块点心，听到这话差点噎住。“跳下去？从绝云间的山顶上跳下去？”
“嗯。”不死说，“走山路太麻烦了。绕来绕去，要绕大半天。我走到山顶上，看了看底下的谷底，然后往前迈一步，就跳了。风很大，速度很快，比走路快多了。落到底下的时候地上被我砸了个坑，然后我站起来，继续走。遇到下一座山，再爬上去，再跳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跳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轻微的感觉。像风从身体里穿过去，像速度变成了可以尝到的东西。你们这边叫蹦极？差不多就是那个。免费的。不用绳子，也不用买票。”
胡桃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是，你就这么跳？从绝云间跳下来？那山有多高你知道吗？三千多米！你跳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你人没事？”
“没事。”不死说，“啥都不会有。地上会有个坑。”
“地上会有个坑。”胡桃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从三千米高空自由落体，砸在地上，地上会有个坑。那你人呢？”
“站着。”不死说，“然后继续走。”
胡桃转头看向钟离。钟离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胡桃又转回去看不死。
“那你这一路从蒙德到璃月，跳了多少次？”
不死想了想。他脑子里有全部记忆，都没丢，所以这问题对他来说很容易回答。“从蒙德城出来之后，翻过三座山。每座都跳了。进入璃月境内之后，又翻了六座。其中绝云间那座最高，跳得最远。落地的坑也最大。”
“坑有多大？”钟离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不死又想了想。“大概……比一张圆桌大一点。深度大概到膝盖。周围的土被震松了，草压平了，有几块石头被震裂了。不过过一阵子应该会自己恢复。”
钟离放下茶杯。“不死先生。”
“嗯？”
“璃月有律法规定，不得擅自破坏自然地形。包括山体、岩层、地脉节点、古树名木等。若有损毁，需照价赔偿，或者承担修复责任。”
不死看着他。“那我跳的那些坑……”
“那些坑本身不算大。”钟离说，“但绝云间一带是璃月的仙家重地。你跳下来砸的那个坑，虽然在普通山体上，但那座山是理水叠山真君的辖区。那位真君脾气不算好，尤其对‘不守规矩的外来者’。”
不死沉默了一会儿。“要赔多少钱？”
钟离端起茶壶，给不死续了一杯。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在暮色里像一小片被舀起来的黄昏。
“钟某可以帮你问问。”他说，“不过理水叠山真君通常不以摩拉计价。他可能要你帮他做件事，或者送他一样东西。你想好你有什么可以给他的。”
不死想了想自己身上有什么。一件破斗篷。一个从蒙德捡来的光秃秃的花茎——不对，那根花茎他放蒙德城喷泉边了。除此之外，啥都没有。他活了两万亿年，身上一件行李都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不死说。
钟离微微颔首，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就用别的方式。你刚才说你从蒙德一路跳到璃月，跳了九座山。每一座山都被你砸了一个坑。”
“对。”
“那你就去把那九个坑填上。”钟离说，“自己填。用手填。不借助任何工具。填完之后，坑面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草皮归位，碎石清理，土壤压实。一座山一座山地做，直到理水叠山真君满意为止。”
胡桃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客卿，你这一招够狠。让他从哪砸的坑就从哪填回去。”
不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后味回甘。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钟离。
“可以。”他说，“填坑比跳山简单。”
钟离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藏得很深，几乎看不出来，但胡桃看见了。她认识钟离这么多年，知道他只有在遇到真正有意思的事情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钟某明日带你去绝云间。”钟离说，“先见理水叠山真君。你当面跟他说明情况。他若同意你填坑，你就填。他若不同意……”
“不同意怎样？”
钟离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壶已经空了，壶嘴只滴出最后一滴，落在杯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若不同意，钟某帮你赔。”钟离说，“不过钟某的摩拉，也是向胡堂主借的。”
胡桃立刻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免谈！客卿你上个月借的还没还呢！”
不死看着他们俩，忽然说了一句：“我可以帮你们填坑抵债。”
胡桃和钟离同时看向他。暮色里，这个裹着破斗篷的年轻人坐在竹椅上，二十五岁的脸，两万亿年的眼睛，说话的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绝云间那些坑填完之后，”不死说，“如果还有别的山要填，我可以接着填。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胡桃把铜钱收起来，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钟离客卿，这人能处。要不咱把他招进往生堂？不要工钱，管填坑就行。”
钟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那个空了的茶杯，对着暮色中亮起来的璃月港，安静地举了举，像是敬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死先生，”他说，“明日辰时，码头的石阶下面见。钟某带你去绝云间。”
不死站起来。破斗篷在晚风里飘了一下，抖落了几粒绝云间的碎石。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璃月港的夜色里。
钟离看着他走远，消失在人群中。胡桃凑过来，小声问：“客卿，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钟离放下空茶杯。“他不是来头的问题。”他说，“他是来头之前的那个东西。”
“什么意思？”
钟离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胡桃眼尖地看见那几枚摩拉是从他袖子里掏出来的，不是赊的——然后朝往生堂的方向走去。
“明日记得把账本带上。”他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他真填了那九个坑，往生堂今年的账，大概能抹平一半。”
胡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桌上那几枚摩拉，又看了看不死消失的方向。然后她把摩拉收进袖子里，帽檐一压，追着钟离跑了上去。
“客卿！你等等我！你刚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来头之前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