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带着不死走上绝云间的山道。山路很窄,石阶被雨水冲得发白,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水珠。走了一半,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雾,雾来得太快,像是有人从山头上泼下来的。钟离没停步,不死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雾里。
雾里有人。
那人坐在一块凸出来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一根丝线,丝线垂到下面的云海里,像是在钓鱼。但云海里没有鱼,只有翻涌的白雾。那人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面容看不出年纪,可能三十,可能三百,可能三千。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真君。”钟离停在十步之外,拱了拱手,“钟某带了一个人来。”
理水叠山真君睁开一只眼。那只眼先看了钟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不死。那只眼在不死身上停了很久。
“就是他?”真君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跳我山的那个人?”
“是。”钟离说。
真君把竹竿往旁边一搁,从岩石上跳下来。他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脚底板和石头接触时发出很轻的黏腻声。他绕不死走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凑近闻了闻,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遍。
“你身上没有仙气,没有妖气,没有魔气,没有神气。”真君说,“连人气都淡得跟白开水似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死。”不死说。
“不死?”真君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死不了?那你从绝云间跳下去的时候,砸的那个坑,是怎么回事?我那片山坡上的草皮,三百年没动过,你一脚踩下去,踩出个圆桌大的坑。草根断了,土层翻了,下面那块沉积岩被你震出三道裂纹。你知道那块岩层多少年了吗?三千年。它在那儿躺了三千年,你一脚就给它震裂了。”
不死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填。”
“填?”真君嗤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填?你知道那片山坡的土壤成分吗?你知道草皮的根系走向吗?你知道那块沉积岩的岩层倾角吗?你知道裂缝要灌什么材料才能愈合吗?你以为填坑就是拿土把坑埋上?”
“不知道。”不死说,“但我可以学。”
真君看着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老农看见有人踩了他菜地之后,那人主动说要留下来帮他种一季菜的那种——打量。
“钟离。”真君转过头,“你带来的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君自己判断。”钟离说。
真君哼了一声,把竹竿从地上捡起来,往不死手里一塞。不死接住了。竹竿很轻,竿身上有竹节,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不对,他没有触觉。但他能尝到竹竿表面那层包浆的味道,是手汗和岁月混出来的咸。
“拿着。”真君说,“跟我来。”
他带着不死走到山崖边上。崖边有一片被砸坏的坡面,正是不死跳下来时砸的那个坑。坑还在,圆桌大,膝盖深,周围的草皮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壤。坑底有三道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最长的有两尺,缝隙里能看见下面灰绿色的岩层。
“填。”真君站在坑边,双手抱胸,“现在填。用手。”
不死蹲下去。他把竹竿放在旁边,双手伸进坑里。土是湿的,他尝到泥土里的水分和腐殖质的酸,还有某种细碎的、像骨粉一样的钙质颗粒。他开始把坑边的土往坑里推。手在动,土在动。他把翻卷的草皮一块一块地摆正,把碎石子一粒一粒地捡出来,把松动的土层一层一层地压实。
真君站在旁边看着。钟离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站着。
不死填了很久。从中午填到傍晚,从傍晚填到天黑。他不累,不饿,不渴,不需要休息。他的手一直在动,土一直在翻,坑一直在缩小。天黑之后真君点了一盏灯,挂在竹竿上,把光投在坑面上。不死在光下继续填。
填到半夜的时候,坑填平了。草皮归位了,碎石清干净了,土壤压结实了。三道裂纹被填满了,用的是他从山涧边上找来的细砂和黏土,混合之后灌进裂缝,压实,刮平。裂纹还在,但已经合上了,像一道愈合的疤。
真君蹲下来,伸手在填好的坑面上按了按。又抠了一块草皮边缘的土,在指间捻了捻。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不死。
“你填得不对。”他说。
不死看着他。
“草皮方向反了。”真君说,“你有一块草皮,根朝上,叶朝下。虽然你把它压平了,但草根朝上长不了。明年春天,那一块会秃。”
不死低头看了看。确实,有一块草皮被他放反了。他蹲下去,把那块草皮重新挖出来,翻了个面,重新压好。
真君又看了他一眼。“你手指上没有茧。”
不死没说话。
“填了一整天,手没起泡,没破皮,没酸疼。”真君说,“你连汗都没出。你填这个坑,靠的是什么?”
“力气。”不死说。
“什么力气?”
“不知道。”不死说,“手会动。我就让它动。”
真君沉默了。他把竹竿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竹竿上的丝线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尾巴。
“钟离。”真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你这个人,从哪儿捡的?”
“他自己走来的。”钟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真君点了点头。他把竹竿往肩上一扛,朝山道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偏过头。
“还有八个坑。”他说,“明天继续。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站在第二个坑旁边。迟到一刻,我就把你填好的这个重新刨了。”
他消失在竹林里。竹叶上的水珠被他经过时碰落了几滴,滴在不死的斗篷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不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钟离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做得不错。”钟离说。
不死低头看着那个填好的坑。坑面平整,草皮归位,裂纹合拢。灯光照在上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像是从来没有人从天上砸下来过。
“真君说明年春天有一块会秃。”不死说。
“那是明年的事。”钟离说,“他让你明天继续。说明今天这一关,过了。”
不死把竹竿从地上捡起来——那是真君忘了带走的,或者故意留下的。竹竿很轻,竿身上有竹节,包浆的咸味还在。他把竹竿扛在肩上,跟着钟离走向山道的另一头。
夜色里,绝云间的瀑布还在响。水声从很深的谷底传上来,像是大地在呼吸。两个古老的存在走在竹林的小路上,竹叶上的水珠不时被风抖落,滴在他们的肩上和发间。
走到半路,不死忽然说了一句。
“胡桃说的叶子。”
钟离偏过头看他。
“叶子掉在地上,”不死说,“如果没人扫,就会烂。如果没人来年的新叶子,那一块就秃。真君说,我填的那块草皮明年春天会秃。”
钟离没有接话。
“但如果我翻过来,”不死说,“它就不会秃。”
他把竹竿从肩上换到另一边。竹竿上的丝线在夜风里飘着,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尾巴。
“叶子自己不知道方向。”不死说,“但风知道。土知道。草根知道。”
钟离点了点头。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丈量过无数遍的石阶。
“明天还有八个坑。”钟离说,“后天还有。理水叠山真君不会只让你填坑。他会让你种竹子,修竹屋,清理山涧,给瀑布底下的石头重新刻铭文。他有一万种方式让你留在绝云间干活。你愿意?”
不死想了想。“可以。”他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钟离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竹林尽头露出来的一角屋檐。那是山间的一间小亭,亭子里亮着灯,大概是某个夜行的仙人在歇脚。
“那你就留下来。”钟离说,“绝云间缺一个填坑的人。”
他走进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不死跟着进去,把竹竿靠在亭柱上。石桌上有人留了一壶茶,还温着。钟离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不死,一杯自己端着。
茶是绝云间本地的野茶,带着松针和云气的味道。不死喝了一口,尝到苦,尝到甘,尝到石头和雾和风的混合物。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亭子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云海。
“钟离先生。”他说。
“嗯。”
“你活了几千年。你觉得几千年长吗?”
钟离端着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长。”他说,“长到璃月港从渔村变成大港。长到七个仙人变成传说。长到我有时候坐在玉京台上,看着下面的屋顶,会想不起某些人的脸。”
“那你想记得吗?”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看着不死。
“想。”他说,“但记得和想记得是两回事。有些东西,你想记得,它偏偏模糊了。有些东西,你忘了,它偏偏刻在那里。时间是筛子,孔的大小由不得你。”
不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指甲床光滑,指节灵活,皮肤有弹性。
钟离看着他,看了很久。亭子里的灯忽明忽暗,风从檐角灌进来,把灯芯吹得晃了晃。
“那你会累吗?”钟离问。
不死想了想。“不知道。”他说,“累是什么感觉?”
钟离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壶,给两个杯子都续上。茶汤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小杯被舀起来的夜色。
“明天早上辰时,”钟离说,“去第二个坑。理水叠山真君在那里等你。”
他站起来,走出亭子,身影融入竹林的黑里。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不死坐在亭子里,竹竿靠在柱子旁边,丝线垂在地上。他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茶已经凉了,后味比刚才更涩,但也更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把竹竿从柱子上拿下来,扛在肩上,走进夜色里。远处,第二个坑的位置在绝云间的东面山坡上,他记得那里的土是灰白色的,混着一种像碎贝壳一样的东西。
他往东走。风从背后吹来